趙廣平一怔,隨後反應了過來。
「他在縣衛生局有關係。」
「對,光有關係還不夠。」
「他得有一個讓對方願意幫忙的理由。」
「你想想,他會怎麼跟縣局那邊的人說?」
趙廣平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地捋出了思路。
「他大概會說清溪鎮底子太薄,就靠一個老中醫撐著。」
「萬一人走了,門診量馬上就掉下來,到時候牌子掛上去了摘不下來,丟的是縣局的臉。」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說得不錯,這就是他的核心邏輯。」
「他不需要說你的壞話,只需要讓審批的人覺得你不夠穩。」
趙廣平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那怎麼破?」
「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,把自己的事做好。」
「審批的事你繼續跟著,不要急,也不要慫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把衛生院的底子真正做厚。」
「設備該添的添,人手該補的補。」
「等到條件硬到誰也挑不出毛病的時候,再大的關係也拖不住你。」
趙廣平點了點頭,雖然心裡還是有些不甘,但也知道林長生說的是正理。
「行,我聽您的,先把硬體補上去。」
「方卓凡之前答應贊助的那批設備,我催催他,看能不能提前到位。」
林長生擺了擺手,示意他先去忙。
趙廣平走到門口的時候,又回過頭來。
「林老師,謝謝您。」
「謝什麼,去忙你的吧。」
趙廣平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林長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輕輕搖了搖頭。
升格不升格的,對他來說真不是什麼大事。
他在意的是這個衛生院能不能好好地給老百姓看病。
至於牌子上寫的是「普通」還是「中心」,那都是虛的。
不過趙廣平這人確實不容易。
四十來歲的人了,一個小鎮衛生院的院長,上面有人壓著,下面的條件差得要命。
能把這攤子撐到現在,靠的全是一股子不服輸的勁。
林長生不想讓這股勁被消磨掉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接診登記本。
今天已經看了三十二個病人了,下午估計還能再來十幾個。
該來的患者不會因為行政上的事少一個。
這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一切照舊。
林長生每天早上八點到診室,喝完一杯藥園靈芝泡的茶就開始接診。
韓笑雷打不動地跟在旁邊記筆記。
這姑娘的學習勁頭是真猛,每天晚上回去還要把當天的病例整理一遍。
趙廣平忙著張羅設備和硬體的事,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。
方卓凡那邊很痛快,說好了贊助一台可攜式心電監護儀和一套急救箱。
東西已經在路上了,估計兩三天就能到。
衛生院的日常運轉沒受到任何影響。
甚至可以說比以前更好了。
新來的三個年輕醫生已經開始獨立接診普通病人了。
陳銘宇和劉志鵬負責臨床的常見病。
韓笑雖然還在跟診階段,但林長生偶爾也會讓她獨立把脈做初步判斷。
當然了,最後的診斷和開方還是林長生親自來。
這天下午,門診快結束的時候,診室里已經沒什麼病人了。
林長生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。
韓笑在旁邊整理今天的病歷檔案,一邊整理一邊嘀咕。
「林老師,今天那個類風濕的大爺您用的方子裡為什麼加了地龍?」
「教科書上類風濕的基礎方里一般不加這個。」
林長生瞥了她一眼。
「教科書上寫的是通用方,治的是教科書上的病人。」
「坐在你面前的病人跟教科書上的不一樣。」
「那個大爺的關節已經有明顯的變形了,單靠祛風除濕力度不夠。」
「地龍通經活絡,走竄力強,能把藥力帶到關節深處。」
「你記住一句話,方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不能拿死方子套活人。」
韓笑趕緊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,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。
林長生看著她那個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本子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這丫頭的悟性確實不錯。
雖然基礎還不夠紮實,但勝在肯學、肯問、不怕丟臉。
有些東西是天生的,教不來的,韓笑身上就有那種對中醫的直覺。
這種直覺比背一百本教科書都管用。
「好了,今天就到這兒吧,回去好好消化一下。」
韓笑合上本子,正準備告辭。
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然後是一個女人的哭喊聲。
「醫生!醫生在不在?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!」
林長生和韓笑同時往門口看去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沖了進來。
她滿臉都是淚,頭髮散亂,鞋子上沾著泥巴,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懷裡的嬰兒裹著一條薄毯子,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,閉著眼睛一動不動。
偶爾發出一兩聲有氣無力的哼唧。
林長生站起來,目光落在了那個嬰兒身上。
「怎麼回事?坐下來慢慢說。」
年輕母親根本坐不下來,站在診桌前面渾身發抖。
「我家寶寶發燒三天了,一直退不下去。」
「我帶他去青山鎮那邊的衛生院看了兩次。」
「第一次給開了退燒藥,吃了之後降了一點,過幾個小時又燒上去了。」
「第二次去的時候,那邊的醫生又換了一種藥,還是不管用。」
「今天早上燒到了三十九度八,我嚇死了,又抱著他跑過去。」
「結果那邊的院長跟我說,他們看不了,讓我來清溪鎮找老中醫試試。」
說到這裡,年輕母親的聲音已經哽咽得快說不出話了。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,縣醫院太遠了,我怕路上出事。」
「求求你救救他,他才四個月大,他什麼都不懂啊。」
林長生的表情沒有什麼波動,但他的目光已經開始仔細打量那個嬰兒了。
「孩子給我。」
林長生一手托著嬰兒的頭,一手穩穩地接住了整個小小的身體。
四個月大的孩子,輕得沒什麼分量。
但渾身滾燙,隔著毯子都能感受到那種不正常的熱度。
林長生把孩子放在診桌旁邊的小床上。
這張小床還是趙廣平前幾天剛添置的,專門給兒科患者用的。
韓笑很自覺地遞過來一支體溫計。
林長生擺了擺手,沒有接。
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搭在了嬰兒細小的手腕上。
動作極其輕柔,生怕弄疼了這個小傢伙。
滿級望聞問切開始運轉。
大量的信息在極短的時間內湧入林長生的感知。
脈象,細而數,重按無力。
面色潮紅但口唇偏暗,鼻翼微扇。
指紋紫滯,已透過風關直達氣關。
舌質紅絳,苔薄黃而干。
腹部微脹,按之不硬但有隱隱的牴觸感。
這些信息在林長生腦海中快速整合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然後,他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,但韓笑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老師的眼神沉了下去,原本淡定從容的臉上多了一絲凝重。
韓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跟診這麼多天,從來沒見過林長生露出這種表情。
不管多重的病人坐在面前,林長生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「林老師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