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母親抱著已經不再哭鬧的嬰兒站起來。
孩子的臉色已經從之前的潮紅,變成了略帶粉色的正常膚色。
呼吸也平穩了許多,鼻翼不再扇動了。
小小的手指抓著母親的衣領,嘴巴一張一合地做著吮吸的動作。
「他餓了。」林長生看了一眼說道。
「能吃奶了?」
「能。」
年輕母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三天了,孩子三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。
她抱著孩子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轉過身,對著林長生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老先生,您救了我孩子的命。」
「這個恩情我一輩子都記著。」
林長生擺了擺手。
「別說這些了,回去好好照顧孩子。」
「明天記得來複診。」
年輕母親點著頭走了。
診室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韓笑站在原地,眼眶紅紅的,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紅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情緒。
「林老師,您剛才用的那幾個穴位,合谷、曲池、大椎。」
「這三個穴位組合在一起是退熱的經典配穴。」
「但是您後面還扎了四個穴位,我沒看清是哪幾個。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足三里、中脘、神闕旁開半寸、湧泉。」
「前三個是退熱的,後四個是排毒和固本的。」
「嬰兒的正氣本來就弱,如果只顧著清毒不顧著固本,毒排出去了人也虛脫了。」
「所以攻補兼施,邊清毒邊扶正,這樣孩子才能扛得住。」
韓笑飛快地把這些內容記在了筆記本上。
她寫完之後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自己的感悟。
「嬰幼兒用針,關鍵在於精準和極輕,針感寧弱勿強。」
林長生瞥了一眼她寫的東西,嗯了一聲,沒有誇她也沒有糾正她。
這就說明寫得沒問題。
韓笑心裡暗暗高興了一下。
……
收拾完診室的東西已經快六點了。
林長生端著保溫杯往衛生院大門口走。
趙廣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里,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「聽說了?」
趙廣平點了點頭。
「韓笑剛才跟我說了,四個月的嬰兒,胎毒內伏。」
「這種病我當了二十多年院長都沒見過。」
「您一出手就給治好了,真是……」
「真是服了。」
林長生沒接這個話茬。
「那個孩子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,青山鎮看了兩次沒看好,最後讓人來找我。」
趙廣平的表情立刻變了。
「這不明擺著甩鍋嘛。」
「孫德海這人,真是越來越沒底線了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確定是孫德海授意的?」
趙廣平愣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我也是猜的,沒有證據。」
「也可能是那邊的值班醫生自己的主意。」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不管是不是他授意的,這件事你記下來。」
「那個孩子的完整診療記錄、病因分析、用藥和針灸方案全部歸檔。」
「包括那個年輕媽媽說的,在青山鎮看了兩次沒看好的經過,也讓她寫一份書面陳述。」
「這些東西以後可能用得上。」
趙廣平立刻明白了林長生的意思。
「您是說,將來升格審批的時候,這些案例能當佐證材料?」
「不光是佐證材料。」
林長生喝了口水,慢悠悠地往外走。
「青山鎮推過來的病人,我們接住了,而且治好了。」
「這本身就說明清溪鎮的醫療能力已經超出了普通衛生院的範圍。」
「一個普通衛生院不需要處理這種級別的病症。」
「能處理這種級別的病症,就應該是中心衛生院。」
「你把這個邏輯理順了,寫進補充材料里。」
趙廣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林老師,您這腦子可真是好使。」
「他甩過來的鍋,咱們不但接住了,還能變成升格的籌碼。」
「行,我今晚就整理。」
林長生走出衛生院大門的時候,趙廣平在後面又叫了一聲。
「林老師,今天這個嬰兒的事,能不能讓韓笑寫一篇詳細的病例分析?」
「我想放進升格申報的補充材料里。」
林長生頭也沒回。
「讓她寫,寫完我過目。」
趙廣平重重地點了一下頭,轉身小跑回了辦公室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林長生照常八點到衛生院。
他剛走進大門就看見走廊上站著一個人。
是昨天那個年輕母親。
她一手抱著孩子,一手提著一個塑膠袋。
塑膠袋裡裝著幾個蘋果和一袋子雞蛋。
「老先生,我來複診了。」
林長生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。
氣色跟昨天下午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臉上的潮紅退了,膚色恢復了正常。
眼睛也睜開了,黑溜溜的,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小手不老實地在媽媽衣服上亂抓。
林長生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。
「進來吧。」
他領著年輕母親走進診室,重新給嬰兒做了一次全面的診查。
脈象已經恢復正常了,指紋的紫滯也消退了大半。
腹部按之柔軟,沒有了昨天那種隱隱的牴觸感。
體溫三十六度八,完全正常。
「燒徹底退了,毒也排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接下來把我昨天開的那三副藥餵完就行了,主要是鞏固和善後。」
「後面不需要再來複診了,按照我說的方法照顧就沒問題。」
年輕母親鬆了一口氣,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。
「老先生,這是家裡的土雞蛋和蘋果,您一定要收下。」
「不值什麼錢,就是一點心意。」
林長生看了一眼那個塑膠袋。
雞蛋不大,一看就是自家散養的雞下的。
蘋果也不是什麼好品種,個頭參差不齊,有幾個上面還有蟲眼。
但洗得很乾淨,每一個都擦得發亮。
「放那兒吧。」
年輕母親把東西放在了診桌旁邊,又道了好幾聲謝才抱著孩子離開。
韓笑從外面進來,看了一眼桌邊的塑膠袋。
「林老師,這就是診金?」
林長生瞥了她一眼。
「這叫心意,比診金貴多了。」
韓笑笑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
她把昨晚連夜趕出來的病例分析遞給了林長生。
林長生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寫得很詳細,從主訴、現病史、既往史,到四診合參、辨證分析、治療方案、用藥依據。
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尤其是胎毒內伏的辨證邏輯,韓笑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雖然有幾個地方的表述不夠精確,但整體思路是對的。
林長生拿起筆在幾個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標註。
「這三個地方改一下,表述不夠準確。」
「還有這裡,你寫的是靈活化裁,要改成具體化裁了什麼,加了什麼減了什麼,為什麼這麼加減。」
「病例分析不是寫作文,不能用模糊的詞。」
韓笑認真地看著林長生標註的地方,一邊看一邊點頭。
「好的,我今天中午改好再給您看。」
林長生把病例分析還給她,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。
「你以後要是想走中醫這條路,寫病例分析是基本功。」
「每一個病人都是一個獨立的案例,每一個案例都值得你花時間去復盤和總結。」
「看一百個病人不復盤,不如看十個病人寫十篇分析。」
韓笑把這句話也記在了本子上。
她的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了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有些頁面上還貼著彩色的標籤紙,標註著「重要」、「反覆看」、「背下來」之類的字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