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主任沉默了一兩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。」
「但即便那個結節是良性的,你目前的肝硬化程度也已經非常嚴重了。」
「併發症方面,門靜脈高壓已經形成。」
「食管胃底靜脈曲張也有了,隨時有消化道大出血的風險。」
「腹水暫時還不明顯,但照這個趨勢下去,三到六個月內大概率會出現。」
劉三覺得自己在做噩夢。
「那我做手術行不行,換個肝,我有錢。」
趙主任搖了搖頭。
「肝移植我們評估過了,你的身體條件暫時不具備。」
「凝血功能太差,心肺功能也不太好。」
「貿然上手術颱風險極高,而且以你目前的肝功能評分來看。」
「就算排到了供體,術後存活率也不樂觀。」
劉三的呼吸急促起來,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。
「那我到底還能怎麼辦?」
趙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
「保守治療,控制併發症,延緩病情進展。」
「戒酒是第一位的,你以前的飲酒量太大了。」
「我給你開一些保肝利尿的藥物,定期複查。」
「但我必須實話實說。」
趙主任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失代償期的肝硬化加上這個可疑結節。」
「按照目前的情況來判斷。」
「最好的預期,大概還有半年到一年。」
診室里安靜了好幾秒鐘。
那種安靜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劉三的手扶著桌沿,指節發白。
「半年?」
他的聲音變了調,嘶啞得不像是他自己發出來的。
「趙主任,我才四十七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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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主任嘆了口氣,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,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。
「回去好好想想,把後面的事安排一下。」
「穿刺活檢的事你考慮好了隨時來約。」
「藥我開在電腦里了,去一樓藥房取。」
劉三機械地站起來,雙腿發軟。
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差點撞到門框上。
走廊里的老周和小王看見他出來,趕緊迎了上去。
「三哥,怎麼說的?」
劉三沒答話,扶著牆站了一會兒。
他的臉色灰敗得嚇人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老周心裡咯噔一下,不敢再問了。
三個人沉默地往電梯口走去。
電梯裡有個護士推著輪椅出去,劉三側身讓了讓路。
看到輪椅的那一瞬間,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。
出了醫院大門,陽光照在臉上,暖得有些刺眼。
小王把車開過來,幫他拉開了後排的車門。
劉三彎腰坐進去,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。
「三哥,回家嗎?」
小王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小心翼翼地問。
劉三沒吭聲。
車子啟動了,緩緩駛出縣醫院的停車場。
老周坐在副駕駛上,轉過頭想說點什麼,但被小王使了個眼色制止了。
車窗外面的街景一幀一幀地滑過去。
行道樹,紅綠燈,路邊擺攤的小販,公交站台上等車的人。
每個人都在正常地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劉三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陌生人,腦子裡一片混沌。
半年。
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來回地翻滾,怎麼都甩不掉。
他今年四十七歲,幹了二十多年工程。
從一個小泥瓦匠一路摸爬滾打到現在,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。
掙了不少錢,也做了不少缺德事。
強攬工程,欺壓同行,偷工減料的活兒沒少干。
前幾天還帶人去清溪鎮衛生院鬧事,想訛那個老中醫的藥田。
結果被林長生一眼看穿了底細。
那個老頭站在他面前,不急不慢地說了幾個字。
肝硬化,不治的話活不過兩年。
當時他被方卓凡的電話和林長生的氣場震住了,跪著磕了頭就跑了。
跑的時候心裡還在罵,覺得那老頭在故弄玄虛嚇唬人。
現在想起來,那老頭不光沒有嚇唬他。
甚至說得比實際情況還留了餘地。
林長生說的是「不治的話活不過兩年」。
趙主任說的是「半年到一年」。
一個比一個嚴重。
唯一的區別是,林長生只看了他一眼就下了判斷。
趙主任花了一個禮拜的檢查,才得出結論。
而兩個人的診斷結果幾乎完全一致。
「小王,掉頭。」
「啊?三哥,去哪兒?」
「去清溪鎮。」
老周一臉茫然地轉過頭來。
「三哥,去清溪鎮幹什麼?」
劉三沒有回答,他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。
呼吸很重,胸口在劇烈地起伏。
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。
「找那個老中醫。」
老周愣住了。
上次去清溪鎮鬧事,被收拾得灰頭土臉的記憶還歷歷在目。
方卓凡那通電話直接斷了他們的財路,工程款差點全打了水漂。
「三哥,上次咱們去惹了人家,現在上門人家能搭理咱們嗎?」
劉三睜開眼睛,眼神裡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。
那股狠勁不是對別人的,是對自己的。
「他不搭理我,我就跪著等,等到他搭理為止。」
老周張了張嘴,沒敢再勸。
他跟了劉三這麼多年,太了解這個人了。
劉三做事情從來不猶豫,想好了就干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,他看出了劉三眼睛裡的恐懼。
那種恐懼是他從來沒見過的。
「先不去。」
劉三忽然又改了主意,伸手摁了摁太陽穴。
「先回家,我得想想。」
小王應了一聲,把方向盤打回來繼續往家的方向開。
車裡又安靜下來了。
到了家門口,劉三下車的時候腿還在發軟。
他住的是鎮上的獨棟小樓,三層半,前年才翻新過。
院子裡停著一輛路虎,那是他最寶貝的座駕。
以前他每次看到這輛車都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。
現在再看,什麼感覺都沒有了。
車值錢有什麼用,人要沒了什麼都是空的。
他進了屋,把門關上,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。
茶几上還擺著前天喝剩的半瓶白酒。
以前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個半斤八兩的。
現在他看著那個酒瓶,胃裡翻了一下。
「半年。」
他又念了一遍這兩個字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,翻到了一個備註名。
「方總」。
手指懸在屏幕上,猶豫了很久。
上次鬧事的時候方卓凡那通電話里說的話他還記得。
那口氣是真想弄死他。
現在讓他打這個電話,去求方卓凡幫忙牽線搭橋。
他拉不下這個臉。
可他要是不拉這個臉,他就得拉上一家老小去殯儀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