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衛生院剛開門。
林長生到診室換好白大褂,韓笑也準時到位了。
上午的掛號單已經排了二十多個,都是些常見病。
頭幾個患者看完之後,大概九點來鐘的樣子。
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
有人在大聲說話,還有腳步聲急急忙忙地往這邊跑。
韓笑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「林老師,外面來了好幾個人。」
林長生端著保溫杯抬了抬眼皮。
「什麼人?」
「看著像上次來鬧事的那幫,為首的那個好像就是劉三。」
林長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他放下保溫杯,慢慢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。
走廊那頭,趙廣平已經迎出去了。
他是怕又出上次的么蛾子,趕緊去堵人。
但他到了大廳一看,愣住了。
劉三站在掛號台前面,身後跟著三四個人。
但這次的陣仗跟上次完全不同。
上次來的時候,劉三叼著煙,墨鏡推在額頭上,嗓門震天響。
這次,他沒戴墨鏡,沒叼煙,臉色灰敗得嚇人。
兩隻眼睛通紅,鬍子拉碴的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
他旁邊的老周也是一臉緊張,小心翼翼地攙著他。
趙廣平剛想開口問,劉三先看到了他。
然後劉三的目光越過趙廣平,直接往走廊深處看去。
他看到了站在診室門口的林長生。
那一瞬間,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。
撲通一聲,雙膝砸在了大廳的地磚上。
這一跪,毫無預兆。
候診區坐著的十幾個病人全都轉過頭來看。
趙廣平被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半步。
老周和幾個手下也跟著跪了下來,膝蓋磕在地上砰砰響。
「林大夫!」
劉三跪在地上仰著頭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求您救我一命!」
大廳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劉三身上。
有幾個本地的病人認出了他。
「那不是劉三嗎?包工頭劉三?」
「就是上次來鬧事被林大夫收拾的那個。」
「怎麼這次跪著來了?」
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候診區蔓延開來。
劉三完全顧不上別人的眼光了,他跪著往前挪了兩步。
「林大夫,我去縣醫院查了!」
「肝硬化,失代償期,趙主任說我最多還有半年!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,說到後面幾乎帶上了哭腔。
「那天您一眼就看出來了,我不信,現在我信了!」
「檢查報告全在這兒,一個字都沒差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沓摺疊的報告單,雙手捧著舉過頭頂。
老周趕緊接過來想替他遞,但劉三不讓。
他自己捧著,跪著往前挪到了林長生面前。
林長生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劉三。
上次見面的時候,這個人還帶著一幫手下氣勢洶洶地堵在衛生院門口。
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,一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德性。
現在他跪在這裡,雙手舉著檢查報告,涕淚橫流。
活脫脫一個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的可憐蟲。
「起來說話。」
林長生的語氣很平淡。
「跪著說話我聽不清楚。」
劉三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「我不起來,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。」
「林大夫,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混帳。」
「我不該帶人來鬧事,不該打藥田的主意。」
「是我瞎了眼,不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「現在報應來了,我認了。」
「但是我不想死啊,林大夫!」
他說到這裡嗓子徹底破了音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候診區的病人們看著這一幕,有人唏噓,有人搖頭。
趙廣平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拉人。
韓笑從診室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也看呆了。
林長生沒有動,就站在那裡看著劉三。
過了好幾秒鐘,他開口了。
「報告給我。」
劉三趕緊把那沓報告單遞了上去。
林長生接過來,一頁一頁地翻。
B超報告,CT增強報告,肝功能,凝血功能,血常規。
每一張他都看了,看得很仔細。
大廳里沒人說話,所有人都屏著氣看他。
翻完最後一頁報告,林長生把它們疊好放在旁邊的掛號台上。
「上次我跟你說的是活不過兩年,對吧。」
劉三拼命點頭。
「縣醫院的診斷比我說的更嚴重一些。」
「失代償期加上一個可疑結節,確實不好辦。」
劉三的臉色更灰了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「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。」
這句話出來的一瞬間,劉三猛地抬起頭。
那種眼神,是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時的眼神。
「真的嗎,林大夫?」
「先起來。」
這次林長生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劉三這才撐著老周的胳膊站了起來,兩條腿跪得發麻,晃了好幾下才站穩。
林長生轉身往診室走去。
「進來,我給你搭個脈。」
劉三趕緊跟了上去,老周也想跟著進。
林長生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就他一個人進來,其他人在外面等著。」
老周訕訕地停下腳步,退到了候診區。
診室的門關上了。
外面的病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小聲議論了起來。
「這劉三到底犯了什麼病,嚇成這樣。」
「聽他說肝硬化,沒多久能活了,那可不嚇人嘛。」
「上次來鬧事的時候那個囂張啊,現在跪著哭,報應。」
「你管人家的事呢,看看林大夫能不能治吧。」
趙廣平在大廳里維持了一下秩序。
「大家安靜一點,不要議論人家的病情。」
「該看病的繼續等著,一會兒按號看。」
候診區這才慢慢安靜下來。
……
診室裡面。
劉三坐在林長生對面的凳子上,腰弓著,低著頭。
他不敢直視林長生的眼睛,心裡虛得厲害。
「把手伸出來。」
劉三趕緊把右手放在脈枕上。
林長生三指搭上去,閉了眼睛。
脈象沉弦而澀,關脈滯重,尺脈偏弱。
跟他上次隔著幾米遠望診出來的結果基本吻合。
但這次直接搭脈感受到的細節更多了。
肝脈的郁滯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一些。
脾脈也受到了牽連,運化功能明顯下降。
而且腎脈也開始出現了衰弱的跡象。
這就是肝病傳脾、脾虛及腎的典型走向。
如果再不干預,半年之內確實會出大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