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後。
顧安平敲開了林長生家的院門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保安,每人推著一輛平板車。
車上碼著四個大紙箱。
紙箱用黑布包得嚴嚴實實的,每一個都有專門的減震泡沫保護。
「林大夫,老爺子吩咐的東西到了。」
林長生看了一眼那四個大箱子。
「什麼東西?」
顧安平走上前,揭開了第一個箱子上面的黑布。
打開紙箱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線裝古籍。
每一本都用防潮紙單獨包裹著。
林長生隨手取出一本翻開看了一眼。
繁體豎排,蠅頭小楷,紙頁泛黃但保存得極好。
竟然是明代太醫院的手抄本。
他又翻了一本。
清代某位名醫的私藏方集,上面還有硃批註解。
再翻一本。
明末清初的針灸經絡圖譜,手繪全彩,工筆極精。
林長生的手指在那本圖譜的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了。
這些不是錢能衡量的。
每一本拿出去都是醫學界的孤品重器。
「這些是……」
「老爺子書房閣樓上的藏書。」
顧安平的語氣很平靜。
「一共兩百三十七冊,全是明清兩代的中醫典籍。」
「老爺子說了,這些東西放在他那裡也只是落灰。」
「放到您手裡才是物盡其用。」
林長生翻完了手上那本圖譜,合上書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太貴重了。」
「老爺子的原話是,他那一腳趾頭動了一下,這些東西全加起來也不夠還的。」
林長生聽完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個老頭子,說話還挺逗。
「行,替我謝謝他,東西我收了。」
「不過你跟他說一句。」
「您請講。」
「治病是治病,送東西是送東西。」
「治病我憑本事,送東西我憑感情。」
「這兩件事他要是攪和在一起了,以後的針不好扎。」
顧安平愣了一下,然後恍然明白了林長生的意思。
治療是醫患之間的事,不應該摻雜人情和利益。
老爺子雖然是出於感激,但如果每次治療完都要送一大批貴重物品。
時間長了,這段醫患關係就會走樣。
「我明白了,一定把話原封不動地帶到。」
「嗯。」
兩個保安把箱子搬進了林長生的書房。
四大箱古籍幾乎把半面牆都堆滿了。
林長生送走了顧安平之後回來,站在書房裡看著這些書。
他沒有急著一本本去翻。
這些東西光看目錄大概就要花好幾天。
慢慢來,不急。
他伸手從最上面取了一本隨手翻了幾頁。
是一本清代道光年間的溫病學手稿。
字跡工整,用詞精到,案例詳盡。
林長生越看越覺得舒服。
這種手稿里記錄的很多東西是後世刊刻的版本里沒有的。
註解里充滿了作者自己的臨床心得。
那些心得比理論本身更加珍貴。
他看了大約半個小時,才把書放下。
「好東西。」
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今天這批書比沈萬山當初送的三千萬還讓他開心。
……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。
林長生白天坐診,晚上給顧鶴年做治療,見縫插針地修習吐納術。
每一天都充實而有節奏。
而在幾十公里外的縣城裡,另一些事情正在悄悄發酵。
縣人民醫院院長辦公室里。
李慎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表格。
表格上的數據讓他的眉頭從早上皺到了中午都沒鬆開過。
門診量對比表。
骨科門診,連續環比下降。
中醫康復科門診,同比下滑更嚴重。
跌幅最大的就是最近這一個月。
骨科降了百分之四十二。
中醫科降了百分之三十八。
這兩個科室的降幅遠遠超過了其他科室的波動範圍。
李慎把表格啪地拍在了桌上。
他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了一眼。
縣人民醫院的大樓很氣派。
六層新建的住院樓,門口的停車場每天都是滿的。
掛號大廳里永遠排著長隊。
可就是這樣一家全縣最大的二甲醫院,居然被一個鄉鎮衛生院虹吸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骨科和中醫門診量。
這在他當院長的十幾年裡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上次孫德海跟他喝酒的時候說的那些話,他當時沒太當回事。
一個鄉鎮衛生院,能翻出多大的浪花?
但數據不會騙人。
而且最讓他坐不住的還不是數據。
是前天骨科的那件事。
「讓周志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」
幾分鐘之後,周志遠敲門進來了。
三十來歲的年輕骨科醫生,穿著白大褂,胸前別著工牌。
「院長,您找我?」
「坐吧。」
李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周志遠坐下之後,李慎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。
「上次你跟我說的,你兒子肩膀脫臼的事,再給我詳細講一遍。」
周志遠愣了一下,但馬上反應過來了。
「院長,這事我之前在科室聊天時候提過。」
「嗯,當時我聽了個大概,但細節還不太清楚。」
「你再講一遍,仔細點。」
周志遠點了點頭,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他兒子先天關節窩淺,從八歲開始就反覆脫臼。
七次了,每一次都是他親自復位的。
他是骨科醫生,復位不是問題。
但關節囊鬆弛這個根源他解決不了。
大醫院給的方案也只有手術一條路。
而手術對小孩子的生長發育有影響,他一直下不了決心。
後來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去了清溪鎮找林長生。
「他先摸了一遍我兒子的肩膀。」
「就用手指,在關節周圍按了幾個地方。」
「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話,原話是:關節窩淺,但還沒淺到非得開刀的地步。」
「我當時就震了一下。」
「因為CT片子的結論跟他說的一模一樣。」
「但他沒看片子,全靠摸的。」
李慎的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動了一下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先給我兒子把脫臼的肩膀復位了。」
「那個復位手法我作為骨科醫生可以給您打保票,我見過的最乾淨利落的復位。」
「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,我兒子連哼都沒哼一聲,肩膀就正了。」
「這個手法我自問做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