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笑叫了下一個號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走了進來。
「林大夫,我家寶寶最近老是拉肚子,吃什麼都拉。」
「多大了?」
「一歲半。」
「放這裡我看看。」
年輕媽媽把孩子放在了診桌上。
林長生伸出手,在孩子的腹部輕輕按了幾下。
然後翻開孩子的手掌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和眼白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。
「吃的輔食太雜了,脾胃承受不住。」
「加上最近天氣變化大,寒濕入里了。」
「不嚴重,吃幾天藥就好了。」
方子寫得更快了。
因為給嬰幼兒開方用藥量極小,需要特別精準。
林長生的筆在處方紙上停了幾次。
每一味藥下面標註的劑量都精確到了零點幾克。
韓笑探頭看了一眼那張處方。
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藥物配伍和劑量比例。
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行心得。
方子遞出去之後,年輕媽媽剛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。
「林大夫,拉肚子的時候能餵奶嗎?」
「少量多次,溫度別太涼。」
「好的好的謝謝!」
門口候診區里傳來了下一個病號的名字。
一個接一個。
李慎站在候診區後排的角落裡,已經整整看了四十分鐘了。
這四十分鐘裡,他親眼看到林長生接診了八個病人。
八個人。
八種完全不同的病症。
從失眠到腹瀉,從肩周炎到慢性咽炎,從月經失調到膝關節積液。
林長生面對每一個病人的流程都一樣。
搭脈,看面色舌象,問三五句關鍵問題。
然後開方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沒有一秒鐘的猶豫和停頓。
每一張方子都是他腦子裡直接出來的,不需要查資料不需要翻書不需要討論。
搭脈的準確度更是讓李慎頭皮發麻。
他雖然是西醫出身,但作為二甲醫院的院長,他對中醫並非一竅不通。
至少什麼是脈診、什麼是辨證論治,這些基本概念他是清楚的。
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搭脈做到這個程度。
十幾秒鐘的時間,三根手指往那一放。
患者的病根就被摸出來了。
連帶著生活習慣、情緒狀態、發病誘因全都在搭脈的過程中判斷完畢了。
然後腦子裡瞬間就生成了一張完整的方子。
藥味、劑量、煎煮方法,一氣呵成寫在處方簽上。
沒有儀器,沒有檢查,沒有化驗單。
就是三根手指和一張嘴。
李慎看到第六個病人的時候就已經看不下去了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看得心裡太不得勁了。
他見過水平高的中醫嗎?
見過。
省城那些專家教授,有些搭脈也搭得很準。
但那種準是在大量檢查報告輔助下的准。
先做完一系列儀器檢查,然後再搭脈做一個驗證性的診斷。
林長生是反過來的。
他什麼檢查都不需要。
全憑手上和眼睛上的功夫,直接就能得出結論。
而且他開的那些方子李慎雖然看不太懂具體的配伍原理。
但從患者出去時候的表情和語氣來判斷,每一個人都對這張方子充滿了信心。
這種信心不是盲目的。
而是被林長生在搭脈過程中展現出的精準判斷力給建立起來的。
你把我的病說得那麼准,我憑什麼不信你開的藥能治好?
這就是實力帶來的信任。
趙副院長在旁邊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了。
「這人……太厲害了吧。」
李慎沒有說話。
趙副院長又看了一會兒,臉色變得很複雜。
「院長,他這水平放在省城那幾家三甲里都是頂級專家。」
「怎麼窩在這個小地方?」
「因為他被仁心醫院開了。」
周志遠小聲地把林長生被辭退的背景說了一遍。
趙副院長聽完之後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了半天才合上了。
「仁心醫院那幫人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?」
「噓,小聲點。」
李慎瞪了趙副院長一眼。
但他心裡頭也在想同樣的問題。
什麼樣的醫院才會把這種級別的大夫給優化掉?
這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。
這是撿了芝麻丟了金山。
又看了一會兒,第九個病人出去了。
第十個病人進來的時候,李慎注意到了一個細節。
林長生坐在診桌後面的姿態始終沒有變過。
腰杆是直的。
雙肩是放鬆的。
搭脈的三根手指保持著同樣的角度和力度。
從第一個病人到第十個病人,他的狀態沒有任何波動。
沒有疲憊,沒有敷衍,沒有分心。
每一個病人在他面前都得到了同等質量的診斷和方案。
這份穩定性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體現。
李慎當了十幾年院長,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他們醫院裡那些門診量大的大夫,到了下午基本上就開始走神了。
看病的質量跟上午比能掉兩個檔次。
林長生看了一上午了,半點下降的跡象都沒有。
「走吧。」
李慎轉身往外走。
趙副院長和周志遠跟了上去。
三個人走出衛生院大門的時候,趙廣平正好從裡面出來搬東西。
他看了李慎三人一眼,覺得那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有點面熟。
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見過。
等三個人走遠了之後他才猛地一拍大腿。
「我靠,那不是縣醫院的李院長嗎?」
他扭頭想去追,但三個人已經走到巷子口了。
趙廣平站在原地想了幾秒鐘。
最後還是沒追上去。
他跑進診室里,想告訴林長生這個事。
但林長生正在給一個痛風發作的大爺搭脈。
趙廣平張了張嘴,識趣地退出去了。
這事等下班再說也不遲。
……
巷子口的空地上。
李慎坐進了副駕駛,沒有馬上說讓走。
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。
趙副院長坐在後排,也不敢出聲。
周志遠發動了車子,但掛在空擋上沒有動。
大約過了兩分鐘,李慎睜開了眼。
「志遠,你說的沒錯。」
「咱們醫院整個骨科加一塊,確實不夠人家看。」
「何止骨科。」
趙副院長在後面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「他那搭脈的功夫,咱們中醫科三個老大夫綁一塊也不行啊。」
李慎沒有反駁。
因為事實就擺在那裡。
「院長,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?」
周志遠的問題很直接。
李慎沉默了一下。
「回去我再想想。」
「這個人不是對手,也不該是對手。」
「孫德海之前犯的錯,咱不能再犯了。」
周志遠點了點頭,掛擋踩油門。
灰色日產開出了清溪鎮,上了縣道。
車窗外的田野綠油油的,遠處的青山覆著一層薄霧。
後視鏡里,清溪鎮越來越小。
但李慎知道,那個安安靜靜待在小鎮衛生院裡的老中醫,正在變成整個縣城醫療版圖裡最大的變數。
而他需要在這個變數把他的地盤衝散之前,想清楚自己該站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