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色通道正式運行的第二天。
趙廣平一大早就在辦公室里坐不住了。
他把那份縣醫院發過來的轉診協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生怕自己漏掉了哪個細節。
協議上的公章蓋得端端正正,紅彤彤的,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。
「趙院長,您都看了六遍了。」
韓笑端著一杯茶走進來,忍著笑把茶放在了桌上。
趙廣平擺擺手,合上了文件。
「你不懂,這東西對咱們衛生院來說意義有多大。」
「縣醫院主動往咱們這兒轉病人,這事擱半年前我做夢都不敢想。」
韓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師父說了,該來的自然會來。」
趙廣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燙得齜牙咧嘴。
「你師父當然不著急,他是坐得住的人。」
「我是坐不住啊!」
話音剛落,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。
趙廣平掏出來一看,是縣醫院醫務科的號碼。
他清了清嗓子,按下了接聽鍵。
「喂,趙院長嗎?我是縣醫院醫務科的小王。」
「哦哦,王科長,早上好早上好。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。
「趙院長,我們這邊有個轉診病例,情況比較複雜,想跟您確認一下。」
趙廣平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。
「什麼情況?你說。」
「是個工地上的工人,四十三歲,男性。」
「三天前被生鏽的鐵釘貫穿了右腳掌,送來的時候傷口已經嚴重感染化膿了。」
趙廣平皺起了眉頭。
「破傷風?」
「對,我們骨科會診之後判斷是破傷風合併化膿性感染。」
「毒素擴散得很厲害,整個右腳已經開始發黑了。」
趙廣平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「你們骨科什麼意見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截肢。」
「骨科主任和感染科的專家都看過了,一致建議膝蓋以下截肢保命。」
「但是病人死活不同意,說他就靠這雙腳吃飯,截了他還不如去死。」
趙廣平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家屬呢?」
「家屬也不同意截。」
「他老婆在病房裡哭得快暈過去了,一直喊著要找別的辦法。」
「李院長知道之後,讓我走轉診通道問問你們林大夫。」
趙廣平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行,你們什麼時候能送過來?」
「病人的情況等不了太久,我們安排救護車,大概一個小時能到。」
「好,我這邊馬上通知林大夫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,趙廣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他轉頭看向韓笑。
「趕緊去通知你師父,轉診通道的第一個病人要來了。」
韓笑也站了起來,表情變得認真。
「什麼病?」
「鐵釘穿腳,破傷風加化膿感染,縣醫院說要截肢。」
韓笑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我馬上去。」
她轉身就往診室的方向跑去。
趙廣平站在辦公室里,摸了摸自己的腦門。
出了一手心的汗。
轉診通道開張的第一個病例,就是這種級別的重症。
要是治好了,那是一炮打響。
要是治不好……
他甩了甩頭,不敢繼續往下想了。
……
診室里,林長生正在給一個慢性咽炎的病人寫方子。
韓笑推開門的時候,他頭也沒抬。
「師父。」
韓笑的聲音有點急。
林長生抬起了頭。
「怎麼了?」
「縣醫院轉診過來一個病人,破傷風合併化膿性感染。」
「骨科建議截肢,病人不同意,走綠色通道送過來了。」
林長生把方子遞給面前的病人。
「這副藥吃三天,忌辛辣,少說話。」
病人接過方子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林長生這才看向韓笑。
「什麼時候到?」
「大概一個小時。」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你去準備治療室,把我的針包拿出來。」
「玄霜銀針和火針都要。」
韓笑愣了一下。
「火針也要?」
「嗯。」
韓笑沒有多問,轉身出去準備了。
林長生靠在椅背上,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。
杯子裡的枸杞在熱水中慢慢沉了下去。
破傷風加化膿感染。
這個組合確實棘手。
但要說截肢,那就得看看實際情況再說了。
很多時候西醫判斷必須截肢的,並不一定真的無路可走。
關鍵要看毒素走到哪一步了。
如果只是在經絡淺層擴散,那還有救。
如果已經深入骨髓,那就真的只能截了。
林長生放下保溫杯,叫了下一個號。
門外的病人走了進來。
他該看的病還得看。
救護車沒到之前,他不會讓自己閒下來。
……
四十分鐘後。
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停在了衛生院門口。
車門一打開,兩個護工推著一張擔架床走了出來。
床上躺著一個面色灰暗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的右腿用厚厚的紗布包裹著,從腳踝一直纏到了小腿中段。
紗布上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。
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瀰漫開來。
排隊等候的幾個病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。
男人的臉上全是汗,嘴唇發白髮干,眼睛半睜著,像是隨時都會昏過去的樣子。
他身邊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眼睛紅腫得厲害,一看就是哭了好久。
「靠裡面走,治療室在那邊。」
趙廣平站在門口指揮方向。
擔架床推進了治療室。
跟車來的是縣醫院的一個年輕住院醫,手裡拿著一疊病歷資料。
他環顧了一下衛生院的環境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雖然沒說什麼,但表情里的意思很明顯。
就這個條件?
趙廣平注意到了他的表情,但沒有搭理。
他只是回頭催了一句。
「韓笑,去叫林大夫過來。」
「師父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韓笑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。
不一會兒,林長生的身影出現在了治療室門口。
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唐裝,保溫杯握在手裡,步子不緊不慢。
和擔架上那個命懸一線的病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跟車來的住院醫看了他一眼,微微愣了一下。
這就是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林大夫?
看著也就是個普通的退休老頭啊。
林長生走到擔架床前,先看了一眼病人的臉色。
然後把保溫杯遞給了韓笑。
「病歷給我看看。」
住院醫連忙把資料遞了過去。
林長生翻開病歷,快速瀏覽了一遍。
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檢查數據和診斷意見。
他沒有在這些數據上停留太久。
合上病歷,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。
「紗布解開。」
韓笑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剪開了右腳上的紗布。
一層一層揭開之後,傷口暴露了出來。
治療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。
右腳掌中央有一個直徑約兩厘米的貫穿傷口。
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青黑色,腫脹得厲害。
膿液不斷從傷口滲出,顏色暗紅髮黑。
更讓人揪心的是,那片青黑色已經從腳掌擴散到了腳背和腳踝。
還在繼續往上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