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回到家,許裴川正在院子裡跟追風大眼瞪小眼。
追風蹲在院牆上,歪著頭看他。
許裴川手裡拿著一塊肉乾,在那裡逗它。
「你到底吃不吃?」
追風動都沒動。
「嫌棄我是吧?你等林長生回來餵你是吧?」
追風轉了一下頭,好像真的在等。
「你這隻鳥真的成精了。」
林長生推門進來,追風立刻撲棱著翅膀飛下來。
落在他肩膀上蹭了兩下,然後叼走了許裴川手裡的肉乾。
許裴川的表情非常複雜。
「長生,你這隻鳥賤不賤啊。」
「它不賤,它有品味。」
「你這嘴永遠堵不住。」
林長生進屋放下東西,洗了把臉出來。
「老許,坐下來,有件事跟你說。」
許裴川看到他的表情,手裡端著的水杯停在了半空。
「茶山的事?」
「嗯。」
許裴川的身體明顯繃了一下。
「查清楚了?」
「不光查清楚了,對方今天已經主動服軟了。」
許裴川瞳孔一縮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鼎盛集團被查出了資金鍊的嚴重問題和多起違法記錄。」
「對方老闆收到律師函的當天下午就慌了。」
「今天上午主動聯繫你那邊求和。」
林長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。
「明天上午十點,安排了視頻談判。」
「對方會在線上正式退還全部侵占的權益,賠償你的損失。」
「另外還會簽一份互不侵犯的協議。」
許裴川整個人愣在了那裡。
他張了張嘴,沒有發出聲音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。
「真的?」
「我騙你幹什麼。」
「三天就搞定了?」
「對方的底子本來就不乾淨,稍微一查就全出來了。」
「你之前輸的那三場官司,背後的貓膩也被整理出來了。」
「不過那些是後續的事,明天先把核心權益拿回來。」
許裴川放下水杯,雙手捂住了臉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「老許。」
林長生的聲音很平靜。
許裴川沒說話,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過了大約半分鐘,他放下手。
眼睛是紅的。
「長生,我……」
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聲音哽在了喉嚨里。
林長生把保溫杯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別哭,茶涼了不好喝。」
許裴川愣了一下,然後不知道是哭還是笑,發出了一聲很難形容的聲響。
他接過保溫杯,喝了一大口。
然後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。
「我不是哭,我就是……」
「你就是感動了唄,六十歲的人了還不好意思說。」
「去你的。」
許裴川罵了一句,但聲音里沒有任何火氣。
只是那種釋然之後的輕鬆,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。
「長生,二十年了。」
他盯著院子裡被夕陽拉得很長的影子。
「我在那座山上種了二十年的茶,每一棵樹都是我親手栽的。」
「差點就被人連根拔了。」
「沒拔成不就得了,想那麼多。」
許裴川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幫我找的那個人,到底是什麼來頭,三天就能把一個省內排得上號的集團按住?」
「我說了別問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讓我問,但我得知道這個人情有多大。」
「我好歹心裡有個數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需要有數,這個人情是我的,不是你的。」
「我出面請人幫忙,欠的情我自己還。」
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許裴川嘴唇動了幾下。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能還得起,你就放心吧。」
許裴川盯著林長生看了好幾秒鐘,最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那一下拍得很用力,但兩個人誰都沒覺得疼。
追風蹲在院牆上看著他們倆,歪了歪頭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九點半,林長生在家裡的堂屋支好了筆記本電腦。
許裴川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,颳了鬍子,坐在電腦前面。
手雖然沒抖,但膝蓋在桌子底下一直在彈。
林長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,距離鏡頭大約三四步遠。
他沒打算說話,就是坐在那裡。
保溫杯放在腿邊,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唐裝。
身後的牆上掛著長生堂的匾額還沒送走,旁邊放著一幅「但行好事」的字。
十點整,視頻接通了。
屏幕那邊出現了三個人。
中間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頭髮稀疏,臉色蠟黃,眼神閃爍不定。
他旁邊坐著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,應該是律師。
而許裴川這邊的法務支持是顧明遠安排的,通過另一個線上窗口同步參與。
那個法務團隊的陣仗有多誇張呢。
四個律師,一個法律顧問,一個財務審計師,統一著裝。
屏幕上他們的窗口一字排開,整整齊齊,氣勢就已經壓了一頭。
鼎盛集團的老闆看到對面的律師團陣容,眼角就開始跳了。
「許先生,這件事呢,我們也是有誠意來談的……」
他的聲音有點乾澀,開口就在找台階。
「之前的一些誤會,確實是我們那邊的人操作不當。」
「我個人是非常尊重許先生的茶山事業的。」
許裴川坐直了身體,沒有接話。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長生。
林長生面無表情,喝了口保溫杯里的水。
這個畫面通過攝像頭傳到了對面的屏幕上。
鼎盛集團老闆的目光在林長生身上停了大約兩三秒鐘。
然後他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林長生背後牆上的幾樣東西。
匾額,字畫,還有桌上散落的幾本線裝古籍。
整個畫面的氛圍跟他預期中的完全不一樣。
他原本以為許裴川背後的人是某個商界大佬或者什麼關係戶。
但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穿唐裝的中年人,坐在一個古色古香的堂屋裡。
這個場景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因為最近他聽到過一個傳聞。
圈內有人在說,京城顧家的老爺子目前在一個小鎮上求醫。
那個小鎮的名字他記不清了,但他記得有人提過那個醫生是一個穿唐裝的中年人。
而現在對面坐著的這位,一言不發,面不改色,氣度沉穩得不像普通人。
他的後背開始冒冷汗。
「許先生,我方願意全面歸還之前涉及的全部權益。」
老闆的語氣已經沒有了任何談判的架子。
「包括被迫轉讓的三處茶山地塊的使用權。」
「以及之前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的供應渠道的控制權。」
「全部原樣退回。」
顧家的法務團隊在線上逐條確認。
每一項內容都經過反覆核實,文件條款寫得密密麻麻。
許裴川全程聽著,偶爾點頭確認。
他今天的表現出人意料的冷靜。
大概是因為旁邊坐著一個比他更冷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