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黎一怔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林長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繼續說。
「之後有一次是右腿的膝蓋後面,半夜發作的。」
「持續了大概兩個多小時。」
陳黎的臉色開始變了。
「然後是後背,大概在兩個肩胛骨之間稍微偏下的位置。」
「那一次特別嚴重,他疼了一天一夜。」
陳黎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。
「再後來有一段時間是左邊腰的側面。」
「還有一次是腳底心,疼得他根本站不住,你抱著他去的急診。」
陳黎猛地站了起來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在劇烈地顫抖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的?」
他的聲音變了調。
「這些……這些全都是對的。」
「每一個都是對的!」
他低頭翻開筆記本,手忙腳亂地翻著。
「肘關節內側,對的,這是第一年的第四次發作。」
「膝蓋後面,對的,這一次持續了兩個半小時。」
「肩胛骨之間偏下,對的,那次最嚴重,整整疼了二十六個小時。」
「腳底心,對的,那天晚上我抱著他跑了三公里到縣醫院。」
他的手在抖,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。
然後他抬頭看著林長生,整個人是懵的。
「林大夫,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你就摸了一下脈,怎麼能知道這些?」
「我拿著這個本子去過那麼多醫院,沒有一個醫生能說出來。」
「沒有一個!」
「他們連我兒子到底哪裡有問題都查不出來。」
「你為什麼能知道?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最後變成了一種壓抑不住的哭腔。
然後他的膝蓋一軟,又要往下跪。
林長生伸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別跪,我讓你坐著說話就坐著。」
陳黎被他的力氣穩穩托住,愣住了幾秒鐘。
然後他再也繃不住了。
眼淚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他站在那裡,彎著腰,肩膀一聳一聳地哭。
沒有大聲嚎,就是那種無聲的、渾身都在發顫的哭。
四年了。
他帶著兒子跑遍了大半個國家。
花光了所有的積蓄,賣了房子,借了親戚朋友所有能借的錢。
老婆走了,親戚躲了,朋友不聯繫了。
每天晚上看著兒子疼得在床上打滾,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那種絕望,那種窒息一樣的無力感,壓了他四年。
今天,終於有一個人,僅僅只是摸了一下脈。
就把他兒子四年來的每一次發病部位,說得分毫不差。
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但他知道,這四年來,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「看到」了他兒子的病。
……
韓笑在旁邊已經紅了眼眶。
她使勁仰著頭,不讓眼淚掉出來。
林長生鬆開了陳黎的胳膊。
他走回診桌後面,坐下來,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。
然後他等著陳黎自己慢慢平靜下來。
大概過了一分多鐘。
陳黎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胡亂擦了一通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坐回到凳子上。
眼睛還是紅的,但已經不再發抖了。
「林大夫,我兒子的病……你知道是什麼嗎?」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陳黎的呼吸又急了起來。
「你知道了?」
「你兒子的經絡有先天性的畸形。」
陳黎張著嘴,不太聽得懂。
「通俗一點說。」
「人身上有十幾條主要的氣血運行通道。」
「你兒子的這些通道在幾個關鍵的岔路口位置,天生就長歪了。」
「氣血走到那裡過不去,就堵住了,堵成一團。」
「這團東西不是固定的,它會在通道里亂跑。」
「跑到哪裡,哪裡就疼。」
「撞上了敏感的位置就劇痛,撞不上就暫時不疼。」
「所以他的疼痛沒有規律,也沒有固定位置。」
「西醫的儀器看不到經絡,所以查不出來。」
陳黎聽完之後呆了好幾秒。
「那……能治嗎?」
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,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好像是怕說得太大聲,就會把希望震碎一樣。
林長生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能。」
就一個字。
陳黎的整個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嘴唇動了好幾下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
韓笑也看著師父,心臟砰砰地跳。
「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」
林長生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你兒子的經絡畸形是先天的,不可能把形狀掰正。」
「但可以想辦法把堵在裡面的氣結一個一個化掉。」
「化掉之後再通過針灸和藥物疏通那些狹窄的位置。」
「讓氣血能夠順利通過,不再堆積。」
「整個治療過程,少說要兩到三周。」
「你在鎮上有地方住嗎?」
陳黎使勁搖頭。
「沒有,我們開了兩天車過來,車停在鎮口了。」
「後備廂里有被褥,晚上可以睡車裡。」
林長生皺了一下眉。
「孩子生著病,你讓他睡車裡?」
「我……我沒錢住旅館了。」
陳黎低下了頭。
「這幾年看病花的錢加起來,快六十萬了。」
「房子賣了三十二萬,親戚借了十幾萬,剩下的是貸款。」
「現在卡里就剩四千多塊。」
韓笑的鼻子一酸。
林長生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轉頭對韓笑說。
「你去跟趙院長說一聲,衛生院後面有間空的值班室。」
「收拾出來,給他們父子倆住。」
「不收錢。」
韓笑立刻點頭,轉身就往外跑。
陳黎又要跪下來。
林長生的聲音冷了一度。
「我說了別跪,你再跪一次我就不看了。」
陳黎的膝蓋僵在半空,然後硬生生地又站直了。
「你現在帶孩子去後面先安頓下來。」
「給他洗個澡,換身乾淨衣服。」
「晚飯去食堂吃,跟他們說是我安排的。」
「明天早上八點帶孩子來找我,開始第一階段的治療。」
陳黎站在那裡,渾身都在顫。
他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,把那些話刻進了腦子裡。
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從檢查床上抱起來。
孩子在他懷裡輕得嚇人。
「林大夫。」
他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著林長生。
「謝謝你。」
林長生擺了擺手。
「先別謝,等孩子治好了再說。」
陳黎抿著嘴唇用力點了一下頭,然後抱著孩子走了出去。
韓笑在院子裡等著,帶他們往後面走。
診室里安靜下來了。
林長生一個人坐在桌後面。
他重新翻開那本藍色的筆記本,從頭開始看。
一頁一頁,慢慢地翻。
每一頁都是一個父親的堅持。
每一行字都是一個日夜的煎熬。
他把整本筆記本翻完了。
然後合上,放在桌面上。
「韓笑。」
過了一會兒韓笑回來了。
「師父,安頓好了,趙院長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」
「嗯。」
林長生拿起筆,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。
「你去看一下長生堂那邊今天的進度,我一個人待一會兒。」
韓笑看了看師父的臉色,沒有多問,轉身出去了。
她走出診室之後,在門口站了幾秒鐘。
她回頭偷瞄了一眼。
林長生坐在桌後面,一隻手搭在那本藍色筆記本上。
另一隻手端著保溫杯,但沒有喝。
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。
韓笑收回目光,快步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