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老師坐在對面,聽著師徒兩人的討論,心裡反倒更安定了。
他之前看病,很多時候只得到一句繼續觀察。
可今天林長生不僅說出了他的症狀,還說清楚了為什麼這樣治。
「先吃七天。」
林長生把方子遞給他。
「每天記錄體溫,下午和晚上各記一次。」
「睡覺儘量提前,濃茶少喝。」
嚴老師臉上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靠濃茶撐著批作業。」
「學生不會因為你少喝一杯濃茶就不會考試。」
嚴老師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「這話我得記下來,回去也說給他們聽。」
「別拿我當擋箭牌。」
林長生語氣淡淡。
「你該批的作業還得批,只是別拿身體硬填。」
嚴老師鄭重地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,七天後我來複診。」
他拿著方子離開時,臉上疲憊還在,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很多病人真正需要的,不只是藥。
還有有人告訴他,他的難受不是裝的,不是想多了,而是真的有根可尋。
這一點,韓笑看得很清楚。
……
長生堂開業半天,病人不斷。
趙廣平忙得腳不沾地,卻笑得很踏實。
中午剛過,宋培德來了。
他穿著普通外套,身後只跟著陳立恆。
沒有排場,也沒有提前通知。
趙廣平一看見他,立刻迎上去。
「宋教授,您怎麼親自來了?」
宋培德笑道。
「聽說長生堂開業,來道個喜。」
他抬頭看了門口的匾額,又看了那副對聯。
「這地方好。」
「比我想像中還規矩。」
林長生正從針灸室出來,看見他也沒意外。
「來了就坐,別站著擋門。」
宋培德笑了。
「你這歡迎方式,還是這麼實在。」
趙廣平趕緊倒茶。
宋培德沒有擺架子,就在診室旁邊坐下。
他看了看藥櫃,又看了看煎藥室方向,眼裡帶著明顯欣賞。
「藥櫃分得很細,煎藥流程也貼出來了。」
「你這裡不像剛開張,倒像已經磨合很久了。」
趙廣平聽見這話,心裡比被誇自己還高興。
「都是林大夫定的規矩,我們照著辦。」
宋培德點頭。
「規矩好,能少出很多事。」
寒暄幾句後,他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「林大夫,我今天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那個傷口反覆不癒合的病人,資料我帶來了。」
林長生接過文件袋。
「本人沒來?」
「她現在在省城,傷口還在反覆裂。」
宋培德嘆了口氣。
「精神壓力很大,對再次處理有點抗拒。」
林長生打開文件袋,一頁一頁看。
患者是年輕女性,去年做膽囊切除術。
手術記錄清楚,手術本身順利。
可術後切口在第十天裂開,重新處理後又反覆裂開。
半年時間,皮膚和筋膜層之間始終貼合不好。
檢查指標幾乎都正常。
血糖正常,白蛋白正常,凝血正常,感染指標也不高。
宋培德坐在對面,沒有催他。
陳立恆也站得很安靜。
韓笑則站在林長生身後側,跟著看那些報告。
林長生先看手術記錄,又看縫合方式。
再看術後用藥和換藥記錄。
最後才拿起傷口照片。
照片裡,右肋下切口處的創面並不算髒。
沒有明顯膿液,也沒有大面積壞死。
但創緣顏色不夠鮮活,新生組織顯得脆弱。
皮膚與筋膜之間的貼合度很差。
林長生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。
「每次裂開,是不是多從外側下緣開始?」
宋培德眼神一變。
「對。」
「你從照片上看出來的?」
「張力分布不一樣。」
林長生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「外側下緣的新生組織最虛,承受牽拉時先撐不住。」
陳立恆立刻低頭去翻記錄。
「確實,幾次裂開的位置都集中在那裡。」
宋培德神色更加認真。
「我們一直在想局部血供和縫合張力問題。」
「但調整過幾次,還是反覆。」
林長生繼續翻資料。
「她術前問診里提到過右側牙齦腫痛。」
宋培德一怔。
這條記錄非常不起眼,夾在生活史和既往不適里。
陳立恆湊過去看,才發現確實有這麼一句。
「病人說偶爾疼,後來不疼了。」
「所以你們沒管。」
林長生語氣很平。
陳立恆有些尷尬。
「是,當時重點都在膽囊手術上。」
宋培德卻已經反應過來。
「你懷疑慢性牙源性感染灶?」
「不是單純懷疑。」
林長生把幾張報告排開。
「她的全身指標都正常,說明沒有明顯大感染。」
「可傷口始終差最後一步,這說明身體修復力一直被牽制。」
韓笑聽得很認真。
「師父,是不是局部沒有感染,但別處的慢性灶一直消耗氣血?」
「差不多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西醫說免疫力,中醫說正氣。」
「名字不一樣,落到病人身上,是一個身體。」
宋培德沉默了幾秒。
這句話讓他很受觸動。
他以前也知道全身狀態會影響局部癒合。
但林長生這次的切入點,比他們一直盯著切口本身要更開闊。
「你建議查哪裡?」
「右下頜後牙區。」
林長生說得很明確。
「薄層CT,重點看磨牙根尖、牙槽骨和有沒有慢性竇道。」
陳立恆快速記下。
「要請口腔頜面外科會診嗎?」
「最好一起看。」
林長生把資料合上。
「如果證實有慢性根尖周感染,先處理感染灶。」
「那個不處理,切口再縫也容易反覆。」
宋培德點了點頭,臉上已經有了明顯的思路。
「這確實是我們忽略的方向。」
「不是你們忽略,是你們被傷口拖住了。」
林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傷口不癒合,不一定是傷口自己鬧脾氣。」
趙廣平站在旁邊,本來聽得非常嚴肅。
這句話一出來,他差點沒忍住笑。
宋培德也笑了。
「你這話真直,但好記。」
林長生把文件袋推回去。
「我先不接手。」
「你讓她把CT做了,結果出來再說。」
宋培德沒有半點不滿,反而更佩服。
「你從不亂接手。」
「看不清楚就上手,那不是治病,是給自己找感覺。」
宋培德點頭很認真。
「我回去就安排。」
「如果查出來,第一時間把片子發給你。」
林長生嗯了一聲。
「片子出來再談下一步。」
宋培德收好資料,又看了一眼長生堂。
「林大夫,你這長生堂,恐怕以後會越來越忙。」
趙廣平聽見這話,臉上又露出藏不住的笑。
林長生卻只是看了看門外排隊的病人。
「忙不忙不重要。」
「別看錯病就行。」
宋培德站起身,朝他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等CT結果出來,我再聯繫你。」
林長生沒有起身送客。
「路上慢點。」
宋培德笑了笑,帶著陳立恆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副對聯。
但願人間無疾苦,何妨架上藥生塵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覺得這間鄉鎮裡的藥堂,分量遠比門面看起來重得多。
陳立恆跟在他身邊,低聲問。
「老師,您覺得林大夫這次判斷能中嗎?」
宋培德看了他一眼。
「醫學上沒有沒檢查就下定論的道理。」
陳立恆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宋培德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他指出的方向,值得我們馬上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