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姜雪進行了當天第二次創面檢查。
藥浴後的組織顏色繼續好轉,也沒有出現新的異常滲液。
陳立恆將照片和記錄發給宋培德以後,很快便接到了電話。
宋培德看到創面變化,同樣覺得十分不可思議。
從牙源感染清除到局部氣血恢復,整個治療思路十分完整。
更重要的是,林長生沒有排斥手術,也沒有貶低西醫方案。
他只是用現代治療暫時無法解決的方法,補上了最後一塊缺口。
傍晚時分,趙啟明又給趙廣平發來了一條消息。
省里正在籌備一場中醫藥發展論壇。
論壇計劃邀請省內中醫院負責人、名老中醫和基層代表參加。
趙啟明在消息末尾問了一句。
林長生有沒有興趣參加。
趙廣平拿著手機衝進診室,臉上的興奮幾乎壓不住。
「林大夫,省里的中醫藥發展論壇,可能會邀請您。」
林長生正在給最後一名患者寫藥方,聞言連頭都沒有抬。
「哪天?」
「時間還沒定,大概在下個月。」
「下個月的事,下個月再說。」
趙廣平張了張嘴。
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話一句都用不上。
論壇若真發出邀請,代表林長生已經進入省里中醫界的視野。
對於任何一個基層醫生而言,這都是難得的機會。
可林長生的反應,卻像是在聽一場普通的鎮裡會議。
患者拿著藥方離開以後,韓笑才忍不住開口。
「師父,您真的不想去嗎?」
「我說不去了嗎?」
「那您怎麼一點都不激動?」
「去開個會,有什麼好激動的。」
林長生擰開保溫杯,發現裡面的水已經喝完。
「論壇要是講正事就去,要是坐在台上互相吹捧,就不去。」
趙廣平無奈地笑了笑。
卻也覺得這話十分符合林長生的性格。
……
同一時間。
省城仁心醫院副院長辦公室里,周德明也收到了一條消息。
省中醫藥發展論壇的初步邀請名單上,出現了林長生的名字。
周德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旁邊的陳子豪還在翻看論壇資料,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。
「爸,這次論壇可能會成立基層中醫示範項目,仁心醫院最好爭取一個指導名額。」
周德明沒有回答,只伸手關掉了電腦屏幕。
林長生離開仁心醫院還不到一年。
對方不僅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默默無聞,反而走得越來越高。
沈家。
顧家。
省里的幹部。
現在又輪到了中醫藥發展論壇。
過去那個任由他以科室合併為理由辭退的老中醫,已經開始讓他感到真正的不安。
「子豪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把林長生最近治療過的所有病例,儘量整理一份出來。」
陳子豪愣了一下。
「整理他的病例做什麼?」
周德明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
「一個人越出名,身上的問題就越容易被人看見。」
「他既然想進入省里的圈子,就得先看看自己經不經得起查。」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去。
清溪鎮的長生堂也剛剛結束一天門診。
林長生並不知道周德明又在盤算什麼。
即便知道。
他大概也只會說一句。
隨他折騰。
……
一周後的清晨,陶大彪再一次出現在了長生堂門口。
這一次,他沒有帶著三輛車橫堵街道,也沒有讓人提著裝滿現金的皮包。
只帶了妻子和一個司機,老老實實拿了複診號。
候診大廳里,不少人都認出了他。
有人壓低聲音議論,也有人故意朝他的脖子後面看。
想知道那個差點把他送進火葬場的硬包,到底長在哪裡。
陶大彪聽得見那些議論,卻沒有像上次那樣發火。
只低著頭坐在角落裡,雙手不斷揉搓膝蓋上的褲料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寬大的黑色夾克,粗金鍊子不見了,臉上的油光似乎也少了些,可整個人依舊顯得浮腫。
妻子坐在旁邊,手中抱著一個裝滿資料的文件袋,裡面放著省城醫院剛剛出具的病理報告。
穿刺結果已經明確。
瀰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。
幸運的是,檢查暫時沒有發現廣泛臟器侵犯。
正如林長生之前判斷的那樣,病情仍在可以積極治療的階段。
省城腫瘤科已經制定了治療方案,陶大彪這幾天也開始接受第一階段的準備治療。
最初得知自己患的是惡性病變時,他差點在病房裡暈過去。
直到醫生告訴他這種類型並非完全沒有治癒機會,他才重新緩過一口氣。
只是醫生也再三強調,治療期間必須嚴格控制飲食和飲酒,避免進一步增加肝臟與身體負擔。
陶大彪當時答應得很好。
至少在病房裡答應得很好。
「二十一號,陶大彪。」
韓笑站在診室門口叫了一聲。
陶大彪立刻站起來,動作比第一次求醫時利索許多,妻子也抱著檢查袋快步跟了進去。
「林大夫。」
他進門以後先笑了一下,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討好。
林長生坐在診桌後面,沒有理會他的笑,只伸手接過了病理報告。
病理類型、免疫組化結果和影像分期全部寫得很清楚,醫院給出的治療方向也沒有問題。
林長生從頭到尾看完,又翻開這幾天的血液檢查和肝腎功能資料。
「醫院什麼時候開始正式用藥?」
「後天。」
陶大彪趕緊回答。
「醫生說先把身體狀態調一調,再開始第一周期。」
「這幾天的中藥都喝了?」
「喝了,一頓沒落。」
陶大彪說得很快,隨後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真的一頓都沒有少。」
林長生沒有表態,只示意他把手放到診桌上。
陶大彪趕緊捲起袖子,將右手伸了過去。
林長生三指搭上他的手腕,脈象很快在指下清晰起來。
相比一周以前,那種濁重而澀滯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一些,脾胃運化也比先前順暢,說明藥方已經開始發揮作用。
頸後的病氣沒有繼續明顯擴散。
身體的正氣也有微弱回升。
從脈象來看,陶大彪這一周的藥效吸收得不錯。
若能繼續保持,之後配合醫院治療,身體承受能力也會更強一些。
韓笑站在旁邊,看見師父的神色沒有異常,心裡稍微鬆了口氣。
陶大彪更是滿懷期待地看著林長生。
「林大夫,是不是好一些了?」
「有一點。」
這三個字對陶大彪而言,已經像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他臉上瞬間露出笑容,連忙說道。
「我就知道您的藥有用,省城的醫生也說我這幾天精神比以前好了。」
林長生沒有接話,重新低下頭,準備根據脈象調整第二階段的方子。
韓笑已經把處方紙放到他面前。
林長生提起筆,剛寫下第一味藥,動作卻突然停住了。
診室里瀰漫著淡淡的中藥氣味。
可在那些藥香之下,還夾雜著另一股十分明顯的味道。
酒。
而且不是剛剛沾了一口的酒氣。
那是一種從衣服、皮膚和呼吸里透出來的陳舊酒味,混著油脂和燒烤調料的氣息,顯然已經在身上停留了一夜。
林長生抬起眼睛。
陶大彪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。
「這一周喝了幾頓酒?」
陶大彪愣了一下。
妻子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。
「沒,沒喝多少。」
林長生將筆放回桌上。
「我問你喝了幾頓。」
陶大彪眼神閃爍,下意識朝妻子看了一眼。
妻子冷著臉轉開頭,根本沒有替他遮掩的意思。
「就應酬了兩頓。」
「每頓多少?」
「真沒多少。」
「多少?」
林長生的語氣依舊不高,卻讓陶大彪額頭慢慢冒出了汗。
「第一頓三四兩,第二頓可能半斤左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