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停下動作。
他沒有馬上訓斥韓笑,也沒有因為她替陶大彪說話而不高興。
「你覺得醫生應該對所有患者負責?」
「至少應該儘量負責。」
「患者自己呢?」
韓笑一怔。
林長生將病歷放到桌上。
「醫生讓他戒酒,他喝了兩頓,醫生讓他清淡飲食,他吃了半隻烤羊,這不是忘記,也不是不知道。」
「他只是覺得喝一頓沒事。」
「很多人都是這麼死的。」
林長生端起保溫杯,緩緩喝了一口。
「醫者渡人不渡畜生,他把自己的命當兒戲,我沒義務陪他賭。」
韓笑聽見「畜生」兩個字,表情有些古怪。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覺得我說得重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那你以後多看幾個。」
林長生的聲音平靜下來。
「有人糖尿病爛了腳,還在病房裡偷喝糖水,有人心梗剛搶救回來,第二天躲進廁所抽菸,也有人肝硬化吐血,出院當晚便去喝酒。」
韓笑安靜聽著。
「醫生能做的是告訴他怎麼活,幫他治病,卻不能替他吃飯、睡覺、戒酒,也不能替他珍惜自己的命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
「真明白?」
韓笑認真地點頭。
「規矩不是為了懲罰患者,是為了讓治療有意義。」
林長生沒有誇她,只將另一摞病歷推了過去。
「把上午的處方核對一遍。」
韓笑接過病歷。
「那陶大彪以後真改了,您還治嗎?」
林長生重新低下頭。
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韓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知道,這已經不是完全拒絕了。
只是陶大彪能不能得到第二次機會,得看他自己。
……
當天下午,陶大彪被拒診的消息傳遍了清溪鎮。
有人將早上的事情發到短視頻平台上,標題寫得十分誇張。
「富豪不聽醫囑,神醫當場撕方趕人。」
視頻很快引來大量討論。
有人指責林長生沒有醫德。
也有人翻出陶大彪第一次拿錢插隊的視頻,將前因後果完整放了出來。
越來越多的人站在了林長生這邊。
「醫生是治病,不是給成年人當爹。」
「明知道得了惡性腫瘤還喝半斤酒,不治也活該。」
「我反而喜歡這種醫生,至少不會為了錢什麼都順著患者。」
「跪一次能看病,犯錯再跪一次就能繼續,那醫囑還有什麼用。」
趙廣平看到網上的爭論,有些擔心輿論影響,特意跑來詢問要不要讓人解釋。
林長生只看了一眼。
「不用。」
「有人罵您沒有醫德。」
「罵兩句又不會少塊肉。」
「可這件事越傳越大。」
林長生翻著病歷。
「傳大一點也好。」
「好在哪裡?」
「以後來長生堂的人,至少會先想一想醫囑要不要聽。」
趙廣平愣了一下。
隨後慢慢笑了起來。
……
當晚,林長生回到家中。
院子裡十分安靜。
林長生先進入隨身藥園,檢查聚靈陣和藥材長勢。
靈泉附近的霧氣比往日濃郁了一些,幾株剛種下不久的龍血藤已經抽出新芽。
紫草、丹參和白芨長勢很好。
給姜雪準備的藥材也足夠接下來一段時間使用。
林長生取了一碗靈泉水,退出藥園,來到院子中央盤膝坐下。
夜風從槐樹巷上方吹過。
四周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林長生調整呼吸,按照吐納術的節奏緩慢吸氣。
氣息進入肺腑。
再沿著經絡沉入丹田。
體內內氣隨著呼吸緩緩流動,經過脊柱和四肢時,帶來一陣細微溫熱。
吐納術提升到小成以後,修習速度並沒有變得更快。
反而更加注重每一縷氣息的運轉與控制。
過去他只能模糊感受到內氣。
現在卻可以清楚察覺,它們如何從丹田升起,如何經過經絡,又如何重新歸於下腹。
一輪吐納結束。
林長生沒有睜眼。
他繼續調整呼吸。
今晚的狀態格外平靜。
白天因為陶大彪產生的那一點情緒,也在一次次吐納中漸漸散去。
醫生可以生氣。
也可以失望。
但不能將這些情緒一直留在身上,否則下一名患者到來時,受到影響的便不只是自己。
內氣緩慢流動。
速度比往日更慢。
卻也更加凝實。
當最後一縷氣息沉入丹田時,系統提示音終於在腦海里響起。
【吐納術·小成:49/100】
【宿主內氣運轉穩定度提升】
【吐納術·小成:50/100】
林長生睜開眼睛。
體內內氣並沒有出現明顯暴漲。
可那種運轉起來如臂使指的感覺,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。
他抬起右手。
一縷內氣順著手臂流向指尖。
沒有針體引導。
也沒有接觸穴位。
那縷氣息依舊在食指指腹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雖然時間極短。
卻意味著他對內氣的控制,再次邁過了一個小小的門檻。
林長生收回手。
系統面板上的數字靜靜停留在五十。
距離下一次突破還有一半。
不算近。
卻也沒有過去那麼遙遠了。
屋檐上的追風忽然展開翅膀,從高處輕輕落到石桌邊緣。
林長生看了它一眼。
「你倒是會挑時候。」
追風歪著腦袋。
隨後低頭啄了啄桌上的保溫杯。
林長生伸手將它推開。
「這裡面沒你的份。」
夜色漸深。
林長生起身回屋。
而在幾十公里外的鄰縣,陶大彪正坐在一張擺滿合同的桌子前,將所有酒局和應酬一個個取消。
他不知道林長生是否還會重新接診。
但這一次,他不敢再拿自己的命試了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天色剛剛亮起,顧鶴年已經在顧安平的陪同下走出了暫住的小院。
清溪鎮的空氣比京城濕潤許多。
清晨薄霧沿著河道和街巷緩慢流動,路邊的槐樹葉上掛著細小露珠。
顧鶴年穿著一身寬鬆的深色衣服,手裡沒有拐杖。
顧安平站在他右後方,雙手微微抬起,隨時準備在老人失去平衡時將人扶住。
「老爺子,今天已經走得夠遠了。」
顧鶴年沒有停。
「到長生堂還有多遠?」
「不到一百米。」
「那就走過去。」
顧安平臉上帶著擔憂。
「林先生說過,康復不能著急。」
「他也說過,我現在可以嘗試獨立行走。」
顧鶴年腳步不快。
每一步卻十分穩定。
幾個月以前,他還只能坐在輪椅上,四肢僵硬無力,連端起一杯水都需要旁人協助。
最嚴重時,他甚至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翻身。
顧家請遍京城和省城專家。
各種檢查做了一遍又一遍。
有人認為是神經退行性病變,也有人懷疑是罕見免疫疾病,卻始終沒有找到真正有效的治療辦法。
直到沈萬山將他送到清溪鎮。
林長生以內氣探脈,判斷病根在於腎精虧竭、經絡枯萎。
靈泉調藥。
太乙火針松解經絡。
內氣不斷灌注溫養。
治療過程緩慢,卻每一次都能看到變化。
從手指輕微活動。
到雙腿恢復知覺。
從可以坐起。
到能夠在攙扶下站立。
又從邁出第一步,走到如今獨立步行近百米。
顧鶴年花了數月時間。
林長生也花了數月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