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分鐘。
林長生依次取出銀針。
最後一根玄霜銀針離開巨闕穴時,周秀蘭胸膈之間的氣機已經基本放鬆。
那團持續三十年的痙攣並未徹底消失。
可最核心的死結,已經被打開了一大半。
後續只需要繼續鞏固,不讓膈神經重新形成緊張記憶,便有機會徹底解決。
「坐起來。」
周秀蘭慢慢撐起身體。
她在床邊坐了幾秒。
右手沒有像平時一樣立刻按住胸口。
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又摸了摸疼了三十年的位置。
什麼都沒有。
她從治療床上下來。
站直。
深呼吸。
轉身。
甚至輕輕彎了彎腰。
胸口仍舊沒有疼。
周秀蘭的眼淚越流越多。
她忽然轉過身,雙膝一彎,朝林長生跪了下來。
「媽。」
她兒子連忙伸手去扶。
韓笑也被嚇了一跳。
可周秀蘭不肯起來。
她跪在地上,額頭便要往下磕。
林長生上前一步,伸手托住她的肩膀。
「起來。」
「林大夫。」
周秀蘭哭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「三十年了。」
她抬手指著自己的心口。
「這裡疼了三十年。」
診室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有正在候診的患者。
有護士。
還有聽見動靜趕來的趙廣平。
所有人都看見老人跪在地上,一邊哭,一邊不斷摸著自己的胸口。
「我每天醒過來,第一件事就是先感覺它疼不疼。」
「吃飯不敢吃太快,走路不敢走太急,連笑和哭都不敢太用力。」
周秀蘭說到這裡,肩膀不斷發抖。
「今天第一次,真的一點都不疼了。」
她兒子站在旁邊,眼睛也紅了。
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習慣母親生病。
可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明白,母親這三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林長生將周秀蘭扶起來。
「還沒完全治好。」
老人連連點頭。
「我繼續治。」
「每三天一次,先做三次鞏固。」
「別說三次,三十次我都來。」
林長生讓她重新坐下,開了一張調理胸膈氣機的小方。
藥不重。
也不需要長期服用。
主要作用是防止膈肌受到寒涼與情緒刺激後,再次出現強烈痙攣。
「晚上注意保暖。」
「好。」
「這幾天不要吃太硬、太急。」
「好。」
「情緒別大起大落。」
周秀蘭擦著眼淚笑了一下。
「我現在只有高興。」
「高興過頭也算大起大落。」
周圍有人笑了。
那種壓在診室里的沉重情緒,也隨著這一句玩笑慢慢散開。
林長生寫完處方時,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【診治完成】
【患者病情評估:膈肌痙攣性慢性疼痛】
【病程:三十年】
【綜合評估:疑難頑疾】
【待患者徹底治癒後,預計可獲得醫道積分:50點】
【隱藏任務「大醫精誠」進度:4/5】
林長生眼神微微一動。
隱藏任務還差最後一人。
系統沒有公布任務完成後的獎勵。
只是在他治療某些病程極長、求醫無門的患者時,偶爾提示任務進度。
目前四名患者,每一個都不是單純的疑難雜症。
更像是那些已經被病痛和絕望困到盡頭,卻仍舊抓住最後一點希望的人。
周秀蘭被兒子扶著走出診室。
經過門口時,圍觀患者主動讓開了一條路。
有人輕聲問她是不是真的不疼了。
周秀蘭沒有解釋太多。
她只是站直身體,當著所有人的面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過去那種吸到一半便皺眉的情況沒有出現。
她的胸腹自然起伏。
臉上也沒有任何疼痛。
事實已經比解釋更有說服力。
走到長生堂門口時,周秀蘭忽然停了下來。
她轉過頭。
「林大夫。」
林長生正在讓韓笑叫下一名患者,聞言抬起了頭。
周秀蘭猶豫了很久。
「我老伴的病,比我重十倍。」
「什麼病?」
「類風濕。」
老人臉上的喜悅慢慢淡了。
「全身關節都變形了,已經在床上躺了五年。」
她兒子也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爸以前是工程師,脾氣特別硬,剛開始還願意治,後來跑遍醫院沒效果,便再也不信醫生了。」
「現在誰讓他看病,他就罵誰。」
周秀蘭望著林長生,眼中重新浮現出請求。
「林大夫,您能不能救他?」
……
長生堂門口安靜了片刻。
周秀蘭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,眼睛裡卻已經沒有了剛才擺脫疼痛時的輕鬆。
她自己好了。
第一個想到的,卻是臥床五年的丈夫。
林長生沒有因為老人的請求立刻答應。
「他叫什麼?」
「周守正。」
「多大年紀?」
「七十六。」
「還在用藥嗎?」
周秀蘭搖了搖頭。
「兩年前就全停了。」
「為什麼停?」
她兒子苦笑了一下。
「他說吃了也沒用,還把胃吃壞了,不如等死。」
韓笑站在診室門口,聽見最後兩個字,神情微微一變。
一個人說氣話時,也許會隨口提死。
可臥床五年、拒絕所有治療的人說等死,往往是真的已經放棄了。
「他今天知道你來這裡嗎?」
林長生問道。
「知道。」
「同意你來?」
「我看病,他不會管。」
周秀蘭遲疑了一下。
「可我要是說請醫生回家看他,他肯定不同意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那就不去。」
老人怔住。
「可他已經下不了床。」
「下不了床,可以讓人抬。」
「他不肯。」
「所以先等他肯。」
周秀蘭眼中浮現出失望。
「林大夫,他那個脾氣,可能到死都不會主動說想治。」
「那就等到他想說的時候。」
老婦人嘴唇動了動。
林長生的語氣並不冷漠,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。
「治病不是把人綁到床上扎針。」
「他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,別人做再多,也只是替他受累。」
周秀蘭低下頭。
她當然明白。
這些年家裡請過不少醫生上門。
有人好言相勸。
有人試圖強行檢查。
周守正要麼閉著眼睛不理,要麼直接把人罵走。
最嚴重的一次,他甚至將兒子遞到手邊的藥碗砸在了牆上。
藥湯濺得到處都是。
那以後,家裡再也沒人敢強迫他。
「把你今天的事情告訴他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周秀蘭抬起頭。
「他會信嗎?」
「信不信是他的事。」
「那您……」
「他什麼時候自己想治,再來找我。」
林長生重新拿起下一名患者的病歷。
「在那以前,我不會上門。」
周秀蘭沉默很久。
最終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她沒有繼續糾纏。
被兒子扶著離開時,腳步比來時明顯輕了許多。
走到街口,老人還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長生堂的招牌。
她不知道丈夫會不會願意。
可她至少要讓周守正親眼看看。
疼了三十年的自己,是真的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