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點半,鎮東山莊臨湖的包廂里只坐了幾個人。
顧鶴年。
顧安平。
顧明遠。
林長生與韓笑。
沒有外人。
也沒有鋪張的酒席。
桌上的菜以清淡為主,連茶都是按照林長生之前的醫囑,沖得十分淡。
顧鶴年已經能夠獨立行走。
雖然速度不快,坐下與起身時也要格外謹慎,可與最初坐在輪椅上、四肢逐漸癱瘓的樣子相比,幾乎判若兩人。
顧明遠坐在老人身邊。
目光時不時落在祖父雙腿上。
直到現在,他仍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實。
顧家請遍專家。
甚至已經開始準備最壞結果。
可老人來到清溪鎮幾個月,竟然重新站了起來。
「先生。」
顧鶴年端起茶杯。
「我不能飲酒,便以茶代酒,再敬先生一杯。」
林長生也端起茶。
「茶也別喝太多。」
顧鶴年笑了。
「先生放心,今晚只喝這一杯。」
兩隻茶杯輕輕碰在一起。
顧鶴年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。
真正的恩情,不是靠一頓飯和幾句漂亮話便能說清楚。
顧家欠林長生的,是讓一個已經準備後事的老人重新站起來的命。
這一點,顧鶴年記得。
顧家的其他人也記得。
席間氣氛不算嚴肅。
顧鶴年詢問了一些日常鍛鍊需要注意的事項。
林長生又強調了一遍,恢復期最忌諱逞強。
「每天行走不超過半小時。」
「如果膝關節或者腰部出現酸痛,當天便要減少活動。」
「不能為了給家裡人證明自己好了,突然走上幾公里。」
顧鶴年有些無奈。
「先生說得像我會背著他們偷偷跑出去一樣。」
顧明遠在旁邊說道:「爺爺前兩天確實想自己去河邊。」
顧鶴年看了孫子一眼。
「我只是去院子外面看看。」
「院子外面就是河堤。」
顧安平也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老爺子還讓人別告訴您。」
顧鶴年臉上難得出現一點尷尬。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回京以後,讓人盯緊。」
顧明遠連忙點頭。
「我親自盯。」
「你們這是當著我的面商量怎麼管我。」
「患者不聽醫囑,便得有人管。」
林長生端起茶杯。
「陶大彪就是例子。」
顧鶴年聽說過陶大彪的事情。
聞言神情也認真了一些。
「先生放心。」
「老朽經歷這次,知道命有多重。」
……
飯吃到一半,顧鶴年放下筷子。
顧安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起身走到旁邊,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箱子中取出一隻長方形錦盒。
錦盒顏色很深。
表面木紋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。
四角包著舊銅。
鎖扣也不是現代常見樣式。
顧安平雙手捧著錦盒,放到林長生面前。
韓笑的目光也落了過去。
她能感覺到,顧鶴年今晚真正想交代的事情,便在這個盒子裡。
「先生。」
顧鶴年的神情變得十分鄭重。
「這件東西在顧家放了一百多年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一本手札。」
顧鶴年親自打開錦盒。
裡面鋪著一層已經發暗的綢布。
綢布中央,放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手札。
封皮邊角破損嚴重。
裝訂線也重新修補過。
手札沒有正式書名。
只在右下角寫著一行蒼勁小字。
徐鶴亭記。
林長生的目光停住。
韓笑也下意識坐直身體。
徐鶴亭。
陳重山的師父。
林長生師門中真正承接太醫院火針傳承的人。
按照現有線索,徐鶴亭出身前清太醫院御醫一脈。
陳重山許多火針與針灸知識,便來自這位老人。
可惜傳承經歷戰亂與遷徙,完整典籍早已遺失。
林長生手中只有陳重山留下的少量筆記。
許多關鍵內容都只是零散片段。
眼前這本手札,卻清清楚楚寫著徐鶴亭的名字。
「從哪裡來的?」
林長生沒有馬上拿起手札。
顧鶴年緩緩說道:「清末民初,顧家先祖曾與一名太醫院舊人交好。」
「後來天下大亂,那位老人準備南下避禍,將一批醫書與手札暫時寄存在顧家。」
「之後呢?」
「再也沒有回來。」
顧鶴年嘆了一口氣。
「後來戰火不斷,顧家幾次遷居,保存的醫書也遺失大半。」
「等局勢穩定,只剩這一本手札。」
「為什麼確定是徐鶴亭?」
「除了封面署名,手札裡面還提到徐氏家傳與太醫院火針舊法。」
顧安平將一份整理好的舊檔案放到桌上。
「顧家帳冊里,也有當年接收這些醫書的記錄。」
林長生翻開舊檔案。
紙張是後來複製的。
原件太過脆弱,仍然保存在顧家舊庫房。
記錄中提到,一位徐姓醫者將七箱醫書暫存顧府。
其中火針札記兩冊。
經方醫案三冊。
其他舊籍若干。
百年過去。
只剩眼前這一本。
「顧家為什麼一直沒交出去?」
韓笑忍不住問道。
顧鶴年看向她。
「不是不想交。」
「是不知道交給誰。」
徐鶴亭當年的後人和弟子四散各地。
有的死於戰亂。
有的改名隱居。
顧家後來曾托人查找,卻始終沒有確切結果。
「直到沈萬山提到先生師承陳重山。」
顧鶴年說道:「我才讓人重新查了先生師門。」
「陳重山之師,正是徐鶴亭。」
「所以您把它帶到清溪鎮?」
「原本只是想確認。」
顧鶴年笑了一下。
「現在已經確認。」
他將錦盒向林長生方向推了一點。
「此物本就不屬於顧家。」
「如今物歸原主。」
林長生沉默片刻。
終於伸手將那本手札取了出來。
紙張很脆。
翻頁時必須控制力道。
第一頁是幾例簡單醫案。
字跡蒼勁,卻並不潦草。
每一個穴位、針深和火候都記錄得十分清晰。
其中一例,是火針治療寒濕入骨導致雙膝僵硬。
另一例,則是以火針配合藥浴,治療舊傷後經絡閉阻。
林長生翻過幾頁。
內容逐漸深入。
徐鶴亭不僅記錄了常用火針穴位。
還將火力分為透、散、守、引四種變化。
同一處穴位。
下針角度不同。
火力停留時間不同。
產生的作用也完全不同。
透,是讓熱力進入經絡深層。
散,是將寒濕與瘀滯向外推開。
守,是讓陽氣短暫停留在某處,溫養受損組織。
引,則是以火針為路,帶動其他經絡氣血共同運行。
林長生目前掌握的太乙火針lv3,已經擁有透熱散寒的高階手法。
可與徐鶴亭手札中的變化相比,仍然只是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