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長生照常開門坐診。
陽光落在長生堂門口,韓笑抱著病歷走進來,忽然覺得師父和昨天有些不一樣。
外貌並沒有太大變化。
唐裝還是那件唐裝,保溫杯也還是那個保溫杯。
可他坐在那裡,整個人像多了一層溫潤氣息。
不是鋒芒。
而是一種能讓人靠近後覺得安心的暖意。
韓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「師父,您昨晚休息得很好?」
林長生抬眼。
「怎麼說?」
韓笑想了想。
「感覺您今天氣色更好了。」
林長生擰開保溫杯。
「早睡早起,自然好。」
韓笑默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。
她覺得師父昨晚未必早睡,但她沒有證據。
門外第一個病人已經進來。
清溪鎮的日子仍舊往前走。
方正陽留下的那句話,正在省里某個層面慢慢發酵。
國道車禍的視頻,也在本地小範圍流傳著,模糊背影被越來越多人認出。
周守正拄著拐杖回家的畫面,則成了長生堂病人們口中的又一個活例子。
而林長生知道,真正能讓九陽歸元完整落針的病人,還沒有出現。
他並不急。
醫者等的不是機會。
是該救的人。
……
上午的門診剛過一半,趙廣平便拿著一份縣局轉來的通知來到診室門口。
他本想直接進去,可看見裡面還有病人,硬是把腳步停在了門外。
坐在診桌前的是個常年胃寒的中年婦女,最近因為聽說林長生車禍救人的事,特意從隔壁鎮趕來複診。
她一邊按著腹部,一邊忍不住偷看林長生。
林長生寫完藥方,抬眼看她。
「你是來看胃的,還是來看熱鬧的?」
婦女臉一紅。
「林大夫,我這不是好奇嘛,他們都說您能把車門掰開。」
林長生把方子推過去。
「你的胃又不是車門,先按方子吃藥。」
婦女被逗得笑了一下,拿著藥方連聲道謝。
趙廣平這才走進來,把通知放到桌上。
「縣裡要我們準備一份中醫藥示範基地前期材料,雖然還不是正式申報,但口風已經很明顯了。」
林長生沒有立刻看通知。
「該寫什麼就寫什麼,別把病例寫成神話故事。」
趙廣平坐下半邊身子,表情很認真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,療效可以突出,但過程必須規範。」
韓笑在旁邊說道。
「周守正的病例可以作為重點,但九陽歸元那部分要怎麼寫?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寫辨證,寫風險,寫分階段治療,不寫玄乎。」
韓笑立刻明白。
「我知道了,針法名稱可以淡化,重點寫溫陽通絡和康復追蹤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病例是給人學的,不是給人跪的。」
趙廣平聽到這句,心裡又是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,方正陽為什麼會看重清溪鎮。
如果只是林長生一個人神,那確實讓人驚嘆,但未必能成為樣板。
可林長生願意把病例沉澱成能看懂,能復盤,能被後來者慢慢學習的東西,這就完全不同。
趙廣平把通知收起。
「那我先帶韓笑和陳銘宇把材料框架列出來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先把病人看完。」
趙廣平剛站起身,又被這句按回現實。
門外又有人叫號。
清溪鎮的忙碌,並不會因為省里的風聲停下。
……
下午時,縣醫院那邊傳來消息。
國道車禍里的孕婦和丈夫情況都穩定,胎兒暫時無礙,男司機也沒有出現嚴重神經損傷。
這個消息是急診科一位醫生托熟人傳給趙廣平的。
趙廣平聽完之後,長長鬆了口氣。
他立刻跑去告訴林長生。
「林大夫,車禍那對夫妻情況穩定,孩子也保住了。」
林長生正在給一位老人開藥,只嗯了一聲。
趙廣平站在旁邊等了等,見他沒有後續反應,只好又補一句。
「人家家屬在找您,說一定要當面感謝。」
林長生把藥方遞給老人。
「讓他們先養傷。」
趙廣平小聲說道。
「我也是這麼回的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還問我?」
趙廣平乾咳一聲。
「這不是顯得尊重您嘛。」
林長生慢慢擰開杯蓋。
「少來。」
趙廣平笑著退了出去。
……
當天傍晚,清溪鎮的本地群里又傳出新消息。
【縣醫院確認國道車禍孕婦胎心穩定】
【駕駛員頸部出血及時控制,未出現嚴重二次損傷】
【現場急救醫生稱,前期處理非常關鍵】
這些信息一出來,之前那段模糊視頻又被翻出來傳了一輪。
有些人把林長生的背影截圖放大,試圖看清正臉。
放大之後,畫面更糊。
可越糊,越有人說這才像高手。
劉志鵬晚上刷到這些消息,樂得不行,第二天一早就拿給陳銘宇看。
「你看,他們說林大夫背影都有仙氣。」
陳銘宇瞥了一眼。
「你少刷這些,早上的號排了嗎?」
劉志鵬把手機收起來。
「排了,今天又爆滿。」
陳銘宇嘆了口氣。
「示範基地還沒開始,咱們已經像示範過了頭。」
韓笑路過時聽見這句,沒忍住笑了。
她抱著藥浴記錄進診室,發現林長生已經在看周守正的後續方。
不知道為啥,最近這段時間,她總覺得師父身上的氣質又變了一點。
以前林長生也讓人安心,但那種安心更像大樹,穩,沉,遮風擋雨。
現在的他多了一種溫意。
像冬日裡屋內燒著的炭,不張揚,卻讓寒氣不自覺退開。
韓笑把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師父,周守正後續藥浴是不是可以減少火針次數?」
林長生看完記錄,點了點頭。
「火開過路了,後面靠藥和練。」
韓笑問。
「那九陽歸元還需要再用嗎?」
林長生想了想。
「等他下肢力量再穩一些,用一次小陣收尾。」
韓笑認真記下。
她現在已經能理解一點師父的用意。
針法不是越猛越好,火候也不是越足越好。
病人的身體像一口舊灶,柴濕了,火弱了,要先通風,再添火,最後慢慢養著,不能一把火把灶燒塌。
……
幾天後,周守正再次複診。
這次他走得比之前更穩。
雖然拐杖還在手裡,但步子已經不再像踩在棉花上。
候診區裡有個老太太見了,忍不住招呼他。
「老周,你這腿真行了啊。」
周守正臉上忍著得意,嘴上卻裝得平靜。
「還差得遠,林大夫說了,不能飄。」
老太太笑道。
「你這嘴上不飄,眉毛都快飛起來了。」
候診區一陣笑聲。
周守正也笑了。
他以前最怕別人看見自己癱著的模樣。
現在卻願意讓人看見他一點點走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