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來時,清溪鎮的風比白天涼了些。
林長生剛把徐鶴亭手札合上,桌邊的手機便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顯示的是顧鶴年的名字。
這個時候來電,不像尋常問候。
林長生看了一眼窗外。
藥園方向有淡淡草木香從夜風裡滲過來,長生堂前院的燈已經熄了,只剩書房這一點光。
他接通電話。
「有事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。
顧鶴年的聲音比平時更低,也更鄭重。
「林先生,夜裡打擾您了。」
林長生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札。
「說病情。」
顧鶴年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「京城有一位重患,八十三歲,身份不方便在電話里說得太細,但他對國家有極大貢獻。」
林長生沒有打斷。
顧鶴年繼續說道。
「半年前,他身體突然急轉直下,不是普通衰老,也不是單一臟腑病變,而是整個人陽氣衰敗,命門火幾近熄滅。」
林長生眼神微微一凝。
電話那頭的聲音越發沉。
「京城幾家大醫院都看過,中西醫頂尖團隊輪番會診,用了許多辦法,都只能勉強維持。」
窗外的風吹過竹簾,發出一陣輕響。
林長生手邊的茶已經涼了。
顧鶴年停了片刻。
「如今靠藥物吊著,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,按那邊的估計,最多還能撐兩個月。」
林長生沒有立刻開口。
命門火衰。
陽氣斷續。
這幾個判斷像燈一樣,在他腦海里一盞盞亮起。
顧鶴年的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沉重。
「先生,我從不替別人求您。」
林長生抬起眼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。
顧鶴年緩緩說道。
「但這一次,是那位老人自己托人找到顧家。」
這句話落下,書房裡的氣氛像被壓低了些。
林長生沒有說話。
顧鶴年聲音更輕,卻也更清楚。
「他說,如果天下還有人能救他,大概只有真正懂太乙火針的人。」
林長生的目光落在手札封面上。
徐鶴亭留下的舊紙已經泛黃,邊角被翻得微微捲起。
他翻開那頁。
紙上關於九陽歸元的記載,依舊帶著古舊墨痕。
那幾個字靜靜躺在紙上。
像一口沉在深井裡的火。
林長生指腹按在書頁邊緣,許久沒有動。
顧鶴年沒有催。
電話里只有輕微的呼吸聲。
林長生終於開口。
「症狀說細一點。」
顧鶴年立刻回答。
「最初只是畏寒,精神差,夜裡出虛汗,後來四肢漸冷,氣短,食慾斷崖式下降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再往後,脈象越來越弱,人清醒時說話還算清楚,可一旦睡過去,氣息便像斷了線。」
林長生眼神更深。
顧鶴年繼續說道。
「中醫那邊說,陽氣將絕,陰寒內盛,命門火衰到幾乎不可續。」
他聲音低了些。
「可奇怪的是,他的臟腑指標雖然差,卻沒到各系統全面崩潰的程度。」
林長生慢慢坐直。
這才是關鍵。
若只是自然衰敗,陽氣滅去,臟腑也該同步走向枯竭。
可陽氣斷續在前,臟腑尚有餘地在後,便不像單純天年將盡。
他看著手札上的針路圖,沉默良久。
顧鶴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。
「先生,那邊有人提過,用大劑量溫補之藥強行提陽。」
林長生淡淡開口。
「用了?」
顧鶴年聲音有些發沉。
「用過。」
林長生問。
「結果呢?」
顧鶴年回答。
「短暫清醒過一回,但幾個小時後反而更虛,手足冷得厲害。」
林長生合上手札。
「虛火上浮,不是命火復燃。」
顧鶴年沉默。
這句話他未必完全懂,卻能聽出其中分量。
林長生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清溪鎮的夜很安靜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。
他看著夜色。
「他的病,是自然衰敗,還是有外因?」
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。
這沉默持續了幾秒。
比剛才所有話都沉。
顧鶴年再開口時,聲音明顯低了。
「先生,這個問題,等您見到他本人時,他會親口告訴您。」
林長生的神色沒有變。
他心裡卻已經明白,這位病人身後,不只是病。
顧鶴年不敢在電話里說。
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能說。
林長生回到桌前,把手札放進舊皮箱旁邊。
「我去。」
顧鶴年明顯鬆了口氣。
「多謝先生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一周後出發。」
顧鶴年微微一怔。
「先生,情況已經很急。」
林長生語氣平穩。
「正因為急,才不能空手去。」
顧鶴年很快明白過來。
「您需要準備什麼,顧家可以全部安排。」
林長生看了一眼窗外藥園方向。
「我要準備藥液,也要把針路再過幾遍。」
顧鶴年立刻說道。
「好,一周後,我讓顧安平親自去接您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人不要多。」
顧鶴年回道。
「明白。」
林長生又補了一句。
「病人的資料提前整理一份,不要寫廢話。」
顧鶴年聲音里多了一點笑意,卻很輕。
「我會讓他們把最核心的東西整理出來。」
林長生掛斷電話。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動。
手札攤在桌上,九陽歸元的針路圖在燈下顯得越發沉靜。
命門火衰。
陽氣斷續。
經絡枯閉而臟腑未敗。
這幾乎就是九陽歸元針法最完整的對症之疾。
只是越對症,越危險。
周守正那次,是久病寒濕,陽氣被困,經絡枯閉卻仍能一步步引開。
京城這位老人不同。
他的陽氣已經快斷了。
如果九陽歸元落針稍重,可能不是續火,而是把最後一點火苗逼盡。
林長生慢慢翻開手札。
徐鶴亭在旁邊留下過一段很短的註記。
【陽微者,扶之】
【陽散者,聚之】
【陽絕者,不可妄追】
林長生看著最後一句,久久未動。
他知道,自己這一趟不是去展示神技。
是去判斷那位老人,到底還有沒有可扶之陽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長生堂照常開門。
林長生坐在診桌後,神色與平時沒有區別。
韓笑抱著病歷進來,卻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。
師父昨夜似乎沒有睡太久。
但他的氣色反而更沉穩。
不是睏倦後的清冷,而是像一口火被壓在爐中,外表平靜,內里卻已經蓄好溫度。
韓笑把病歷放到桌上。
「師父,今天複診名單我排好了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把周守正排到下午。」
韓笑一邊記,一邊問。
「他這幾天恢復挺穩,是不是準備收尾了?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再看一次。」
韓笑點頭。
她正要出去,林長生忽然開口。
「這幾天你把門診簡單病症接一部分。」
韓笑腳步頓住。
她轉過身。
「師父,您要出遠門?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去京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