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吳謙和陸易也被叫到診室。
兩人來清溪鎮之後,一直在林長生手下做事。
吳謙性子沉,不太愛說話,但做事穩。
陸易心細,病歷整理很漂亮,只是遇到疑難病容易想太多。
林長生把一沓病例分給他們。
「我走之後,這幾類病先按原方案複診,不要隨便改方。」
吳謙立刻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陸易翻著病例,忍不住問。
「林大夫,如果患者反應比預期快,要不要提前調整?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快不等於好。」
陸易一怔。
林長生繼續說道。
「尤其是慢病,突然好得太快,要先想是不是虛象。」
陸易神色一肅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
林長生又看向吳謙。
「你盯藥浴。」
吳謙點頭。
「好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火候不許省,時間不許隨意改,病人嫌麻煩也不行。」
吳謙答得很乾脆。
「我會盯。」
陸易問道。
「那針灸這邊?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簡單疏通可以做,深層針法停。」
韓笑立刻明白,這是防止他們在師父不在時冒險。
林長生看向她。
「你也是。」
韓笑站直。
「我不會亂用針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不會亂用,比會用更重要。」
這句話讓診室安靜了片刻。
韓笑忽然覺得,這一周不像簡單交代工作。
更像師父在把長生堂一點點交到他們手裡試著撐住。
她心裡有些不安,卻也有一點說不出的激動。
……
晚上,韓笑留下來整理病歷。
長生堂里只剩幾盞燈。
林長生從藥房出來時,看見她還伏在桌前。
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複診安排。
他走過去。
「還不回去?」
韓笑抬頭。
「我再核一遍。」
林長生看了眼紙面。
複診人名,病情輕重,藥方是否可延續,是否需要轉診,寫得都很清楚。
韓笑比剛來時穩了太多。
當初那個看見針灸異象就眼睛發亮的小姑娘,如今已經能坐下來認真琢磨一個普通胃痛病人的方藥加減。
林長生說道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韓笑放下筆,猶豫片刻。
「師父,京城那個病人很危險嗎?」
林長生沒有瞞她。
「很危險。」
韓笑心裡一緊。
「比周守正還危險?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不是一種危險。」
韓笑認真聽。
林長生在桌邊坐下。
「周守正是路堵了,火還在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京城那位,可能是火快滅了。」
韓笑臉色微微變了。
她跟著林長生這麼久,已經知道命門火意味著什麼。
那不是普通體虛。
那是人一身陽氣的根。
根火將滅,人就像屋裡最後一點燈芯,只要風稍大,便再也亮不起來。
韓笑低聲問。
「九陽歸元能救嗎?」
林長生看著她。
「要見到人才知道。」
韓笑咬了咬唇。
「師父,您會有危險嗎?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是去看病,不是去打架。」
韓笑被這句說得有些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林長生語氣緩了些。
「醫者最怕的不是病重,是心亂。」
韓笑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林長生起身。
「看好長生堂。」
韓笑抬頭。
林長生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肩膀。
「等我回來考你。」
韓笑眼眶忽然有些熱。
她趕緊低頭。
「我一定看好。」
林長生收回手,往外走去。
韓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,師父像是從來都很穩。
可這種穩,不是因為沒有危險。
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。
……
一周時間過得很快。
清溪鎮仍舊忙碌。
衛生院裡,韓笑開始獨立接診一些簡單病症。
她第一次單獨給一個風寒感冒的老人開方時,手心全是汗。
老人見她緊張,反倒笑著安慰。
「小韓大夫,別怕,我這病不值錢。」
韓笑被逗得一笑,心反而穩了些。
她仔細問症,看舌,搭脈,又把方子拿給吳謙看了一遍。
吳謙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韓笑鬆了口氣。
林長生在旁邊看著,沒有插話。
直到老人拿著方子離開,他才說了一句。
「還行。」
韓笑眼睛一下亮了。
這兩個字,她聽過周守正得到時有多高興。
現在終於輪到自己。
她忍不住小聲說道。
「師父,您誇人一直這麼省嗎?」
林長生端起茶。
「夸多了,容易飄。」
韓笑笑了起來。
這幾日,林長生白天看診,傍晚煉藥,夜裡演練針路。
舊皮箱也被他重新收拾出來。
箱子不新,邊角有些磨損。
裡面放著玄霜銀針,徐鶴亭手札,幾瓶扶陽固本藥液,還有幾味應急藥丸。
每一樣東西都不多,卻都是他此行真正要用的。
趙廣平看見那隻舊皮箱時,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「林大夫,顧家那邊肯定什麼都有,您這箱子是不是太樸素了?」
林長生把玄霜銀針放進去。
「治病看箱子?」
趙廣平立刻搖頭。
「不看。」
林長生合上箱扣。
「那就行。」
趙廣平摸了摸鼻子,沒再說話。
……
出發前一晚,林長生又進了一次藥園。
靈泉水面平靜。
藥材在夜色里微微搖動。
他坐在泉邊,最後一次推演九陽歸元完整針陣。
這一次,氣機一路順暢。
開陽門,三陽初會,陽氣迴環,歸元。
每一步都像水流入渠。
沒有滯澀。
也沒有上浮。
系統光幕緩緩浮現。
【九陽歸元針法完整推演完成】
【針陣穩定度:已達當前最佳】
【扶陽固本藥液:備用完成】
【玄霜銀針:狀態完好】
【太乙火針共鳴:穩定】
【提示:病人實際狀態未知,請宿主臨證判斷】
林長生看著最後一句,慢慢點頭。
系統再強,也不能替他看病。
病人躺在面前那一刻,所有準備都只是準備。
真正落針,要看當時一息一脈。
他收起銀針,起身離開藥園。
……
次日清晨,清溪鎮的霧還沒有散。
槐樹巷口停了一輛黑色專車。
車很低調,沒有掛任何顯眼標識。
顧安平站在車旁,穿著深色外套,神情比往日更鄭重。
他看到林長生提著舊皮箱出來,立刻上前一步。
「林先生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走吧。」
顧安平看了一眼那隻舊皮箱,伸手想接。
林長生沒有遞給他。
「不重。」
顧安平立刻收回手。
「好。」
衛生院門口,趙廣平,韓笑,吳謙,陸易幾個人都來了。
劉志鵬也站在後面,臉上難得沒有嬉笑。
趙廣平搓了搓手。
「林大夫,路上注意。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院裡別亂。」
趙廣平立刻挺直。
「不亂。」
吳謙說道。
「藥浴我會盯。」
陸易說道。
「病歷我會每天核。」
劉志鵬趕緊補一句。
「導診我也會守住,不讓人堵門。」
韓笑站在最後,抱著病歷夾,眼神有點不舍。
林長生看向她。
「記得我說的話。」
韓笑點頭。
「看好長生堂,等您回來考我。」
林長生嗯了一聲。
「別怕錯,怕錯就不敢看病。」
韓笑眼眶微紅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
林長生提著舊皮箱上車。
車門關上。
清溪鎮的霧在車窗外慢慢流動。
專車啟動時,槐樹葉被風帶得輕輕晃了一下。
韓笑站在原地,看著車尾消失在巷口。
她忽然覺得,長生堂一下安靜了許多。
趙廣平深吸一口氣。
「都別站著了,開門,看病。」
這句話把所有人拉回現實。
病人已經開始往衛生院門口聚過來。
林長生走了,可清溪鎮的病還在。
長生堂不能空。
……
車駛出清溪鎮後,路面漸漸寬起來。
顧安平坐在副駕駛,一路都沒有多說話。
林長生坐在後排,舊皮箱放在身側。
窗外田地被晨霧遮了一層,遠處山影慢慢退後。
車裡很安靜。
行到縣道與高速入口交接處時,顧安平終於轉過身,從文件袋裡取出一份很薄的資料。
「林先生,這是顧老讓我交給您的。」
林長生接過。
資料並不厚。
封面沒有姓名。
只有一個代號。
【甲辰】
林長生看著封面,目光微微一頓。
顧安平低聲說道。
「顧老說,真正身份到京城後會有人說明。」
林長生沒有立刻回應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紙頁很薄。
上面沒有長篇病史,也沒有繁複身份介紹。
只有幾行簡短到近乎冷硬的記錄。
林長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處,忽然凝住。
那一行寫著。
【半年前,發病當夜,患者曾出現短暫高熱,隨後全身陽氣急衰】
車窗外,晨光剛剛破開霧色。
林長生指尖停在紙頁邊緣,眼神慢慢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