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接過文件,慢慢看了一遍。
這份文件分量確實不輕。
清溪鎮中心衛生院,從普通基層衛生院,正式進入省級中醫藥特色示範基地建設序列。
一旦落地,設備,藥房,人才,培訓,甚至學科建設都會有政策支持。
這對清溪鎮來說,是從來沒有過的機會。
趙廣平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「林老,這下咱們能把中醫科擴出來,還能申請幾套新設備。」
「藥房也能升級,以後煎藥室,藥浴室,康復室都能正規化。」
「還有培訓名額,省里說會安排專家指導。」
林長生把文件放下。
「錢到位之前,別高興太早。」
趙廣平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韓笑低頭忍笑。
林長生繼續說道。
「批文是批文,落地是落地,中間差得遠。」
趙廣平連忙點頭。
「我懂,我懂。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資金到位後,先補急需設備,別先裝修門臉。」
趙廣平立刻說道。
「我就是這麼想的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你最好真這麼想。」
趙廣平尷尬一笑。
「真的。」
林長生又說道。
「培訓可以做,但別搞成拍照掛橫幅。」
趙廣平趕緊點頭。
「絕不搞虛的。」
林長生端起茶。
「那就去幹活。」
趙廣平抱著文件走出長生堂時,腳步都有點飄。
他抬頭看了眼清溪鎮的天,忽然覺得這些年憋在基層醫療里的那口悶氣,終於吐出來了一點。
以前他們清溪鎮衛生院,別說省級項目,縣裡能多批點設備都要跑斷腿。
如今省級示範基地幾個字,真落到了文件上。
這一切,都是從林長生回來開始的。
……
秦朗那邊的消息,也來得很快。
幾日後,他帶著檢測初步結果來到長生堂。
張建國已經醒了。
雖然身上創面還需要繼續護理,但人能說話,能喝粥,體溫也基本穩定。
家屬見到秦朗,立刻配合補充所有購買記錄。
秦朗看完資料,臉色很沉。
「檢測結果出來了,膠囊里確實存在異常動物源蛋白成分,還有幾種不明刺激物。」
韓笑聽得臉色發白。
「這就是誘發免疫風暴的東西?」
秦朗點頭。
「專家初步意見,和林老判斷一致。」
趙廣平怒道。
「這種東西怎麼敢叫中藥?」
秦朗說道。
「包裝上打著純中藥旗號,實際成分非常混亂。」
林長生問道。
「生產方呢?」
秦朗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「註冊在鄰省的一家小型藥企,資質表面看沒問題。」
他停頓一下。
「但我們往下查,發現背後股權關係很複雜。」
林長生看向他。
秦朗聲音低了些。
「穿透幾層後,與此前被查的鼎盛集團存在股權交叉。」
屋裡一靜。
韓笑眉頭皺起。
「鼎盛集團不是已經被查了嗎?」
秦朗說道。
「被查的是一部分,不代表所有線都斷了。」
趙廣平臉色難看。
「這些人還真是一窩一窩的。」
秦朗點頭。
「案件涉及跨省,現在已經移交上級牽頭偵辦。」
林長生沒有太多表情。
「查源頭。」
秦朗認真道。
「會查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別只抓賣膠囊的客服和小老闆。」
秦朗神色一凜。
「明白。」
林長生又問。
「同批次買家聯繫了嗎?」
秦朗說道。
「平台數據正在調取,已經先發風險提醒,部分購買者正在核實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越快越好。」
秦朗看著他。
「林老,這件事如果繼續往下查,可能牽出不小的網售偽藥鏈。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那就牽。」
秦朗沉默片刻,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起身離開。
門外陽光正烈。
秦朗上車前,回頭看了一眼長生堂。
小小的牌匾在陽光下並不起眼。
可這裡,已經接連把幾條藏在暗處的線牽了出來。
百草頤年。
鼎盛集團。
如今又是偽劣膠囊。
秦朗心裡有種預感。
這場查假打假的風,才剛剛開始。
……
下午,周守正夫婦聯袂登門複診。
周守正來的時候,沒有讓人攙扶。
他拄著手杖,雖然走得慢,卻一步一步走得很穩。
周秀蘭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林醫生,您快看,他今天從巷口自己走進來的。」
周守正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就幾步路。」
周秀蘭立刻瞪他。
「以前你幾步路都走不了,現在還嫌少。」
長生堂里的老病人都認識這對夫妻,紛紛笑著打招呼。
「老周,恢復得不錯啊。」
「這手杖估計再過陣子也能丟了。」
「周嫂子這下能放心了。」
周秀蘭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「放心,放心多了。」
周守正坐到診桌前,眼裡有掩不住的激動。
「林醫生,我現在早上能在院子裡走兩圈。」
林長生搭上他的腕脈。
「別走出花來。」
周守正一愣。
周秀蘭笑出了聲。
林長生說道。
「恢復期最怕得意,今天能走兩圈,明天就想走五圈,後天就想上山摘果子。」
周守正尷尬地咳了一聲。
「我還真想過過兩天去菜地看看。」
周秀蘭立刻拍他肩膀。
「你看看,林醫生一說就中。」
林長生收回手。
「經絡恢復不錯,氣血也比之前順了。」
周守正眼睛一亮。
「那以後還要多久扎一次?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治療頻率降到一月一次。」
周秀蘭連忙問。
「那藥還喝嗎?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藥減量,鍛鍊要跟上。」
他寫下一張新的調理方,又列了每日鍛鍊安排。
「每天走,少量多次,腿酸就停,別逞強。」
周秀蘭接過紙。
「我盯著他。」
周守正苦笑。
「她現在比醫生還嚴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嚴點好,命都是一點點看住的。」
周秀蘭眼眶忽然紅了。
「林醫生,您不知道,他剛病那陣子,我真以為這個家要塌了。」
周守正低下頭。
「說這些幹啥。」
周秀蘭卻沒有停。
「現在他能走,能吃,能跟我拌嘴,我就覺得日子又回來了。」
長生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韓笑站在旁邊,心裡忽然被這句話碰了一下。
林長生把方子推過去。
「好好過日子,比說謝有用。」
周守正站起身。
「林醫生,我們還是要謝。」
夫妻倆走到門口,朝林長生鄭重鞠了三次躬。
林長生沒有攔。
這不是客套。
這是病人一家把重新接上的日子,交還給醫生的一點心意。
等夫妻倆離開後,韓笑輕聲說道。
「林老師,我以前覺得治病就是讓病好。」
林長生看她。
「現在呢?」
韓笑看著門外。
「現在覺得,有時候是把一個家重新撐起來。」
林長生眼神微微緩了些。
「有點醫味。」
韓笑眼睛一亮。
林長生又說道。
「但醫味不是醫術。」
韓笑立刻點頭。
「我繼續學。」
林長生端起茶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