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室里安靜了些。
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眼眶慢慢濕了。
「我真的能好嗎?」
林長生把方子推過去。
「能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少看那些讓你覺得自己不配活的視頻。」
女孩母親趕緊點頭。
「我盯著她。」
林長生看她一眼。
「你也別一天到晚罵,罵多了,她半夜更睡不著。」
女孩母親一愣,隨後訕訕點頭。
趙廣平見林長生寫完方,終於憋不住了。
「林老,我剛從李慎那邊探了口風,升級申請又被卡了。」
林長生把女孩的注意事項寫完,仍然沒抬頭。
「嗯。」
趙廣平一聽這聲嗯,更急了。
「不是孫德海那種小打小鬧,這次像是有人從上頭打了招呼。」
女孩和她母親拿著方子出去,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林長生一眼。
林長生重新洗手,慢悠悠坐回去。
「誰說的?」
趙廣平壓低聲音。
「陳學文客客氣氣,說程序複雜,需要研究,可他以前不是這個態度。」
林長生不說話。
趙廣平繼續道。
「我去找李慎,他支支吾吾,最後只說上面有人讓別急著推。」
韓笑正在整理病歷,聽見這裡也抬了頭。
她第一反應就是仁心醫院。
林長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趙廣平急得在屋裡走了兩步。
「林老,咱們要不要找沈家,或者找顧家問問?」
林長生終於抬眼。
「等,別亂動。」
趙廣平腳步一下停住。
這句話不重,卻像一盆涼水把他的火澆下去一半。
「等?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嗯。」
趙廣平苦著臉。
「等什麼啊?」
林長生把剛才女孩的病歷遞給韓笑。
「等他自己露手。」
趙廣平怔住。
林長生看向門外排隊的人。
「現在有人壓著,說明他急了,急了就會用力,用力就會留下痕跡。」
韓笑聽得心裡一動。
趙廣平皺眉想了半天。
「您是說,先別急著動用人情?」
林長生語氣平靜。
「人情用多了,也會變成別人的把柄。」
趙廣平一時說不出話。
他這段時間見慣了沈家、顧家、方卓凡這些人圍著林長生轉,下意識覺得有什麼事都能找人頂回去。
可林長生這句話,像是一把尺子,重新把邊界量清楚了。
林長生低頭翻下一份病歷。
「咱們是衛生院,不是武館,誰來挑釁就掄棍子。」
趙廣平嘆了口氣,終於坐下。
「那我就按兵不動?」
林長生看他一眼。
「你該做什麼做什麼,材料繼續補,病歷繼續歸檔,設備採購繼續按流程走。」
趙廣平立刻點頭。
「明白,把地基打厚。」
林長生嗯了一聲。
「別讓人一腳踩下來,踩到的全是實心磚。」
趙廣平眼睛一亮。
這話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他抱著材料走出去時,腳步都比進來時穩了不少。
韓笑低聲問。
「老師,是周德明嗎?」
林長生翻病歷的動作沒停。
「你覺得呢?」
韓笑想了想。
「驗收組剛走,周漢生又不是名單里的人,升級申請馬上被壓,仁心醫院那邊最不希望您和長生堂繼續往上走。」
林長生沒有夸,也沒有否認。
「會想,就別急著說破。」
韓笑點頭。
她忽然覺得,林長生教她的不只是醫術。
還有如何在風來之前,看清樹葉動的是哪一邊。
……
省城,仁心醫院。
周德明坐在辦公室里,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出來的網絡截圖。
截圖裡,長生堂的招牌格外顯眼。
下面幾條本地熱帖,都在說清溪鎮出了一個能治疑難雜症的老神醫。
有張建國出院的消息。
有省級示範基地驗收的隻言片語。
還有病人家屬拍下的走廊錦旗。
周筱坐在沙發上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爸,清溪鎮那邊又火了。」
陳子豪站在窗邊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「基層衛生院再火,也只是基層流量,醫療體系不是靠網上幾句神醫就能改變的。」
周德明沒有說話。
他比陳子豪更清楚,林長生現在不是簡單的網上走紅。
沈家、顧家、省衛健驗收、縣醫院合作,這些線一旦串起來,就不是一個退休老中醫能解釋的了。
周筱低聲道。
「周漢生那邊說,驗收沒挑出大問題。」
周德明臉色更沉。
他原以為基層項目只要認真查,總能查出採購、資質、收費、流程上的小漏洞。
結果清溪鎮像是提前把所有縫都補上了。
陳子豪冷笑了一聲。
「病歷寫得漂亮,不代表真實水平就那麼神。」
周德明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到現在還覺得他只是運氣?」
陳子豪嘴唇動了動,沒敢繼續頂。
周筱輕聲說。
「爸,那升級申請壓得住嗎?」
周德明把截圖扣在桌上。
「壓不住太久,但能拖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陰沉。
「拖到他們自己出錯。」
陳子豪眼底一亮。
「病人越多,越容易出問題。」
周德明沒否認。
「清溪鎮現在靠林長生一個人撐,越熱鬧,風險越大。」
周筱皺眉。
「可如果他一直不出錯呢?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周德明看向窗外,語氣慢了下來。
「那就讓外面的人替我們看。」
……
清溪鎮這邊,對省城的暗流並不知道得那麼具體。
但趙廣平明顯更謹慎了。
他把藥房、煎藥室、病曆室、收費窗口又查了一遍,連廁所門口壞了半截的提示牌都讓人換了新的。
劉志鵬忍不住嘀咕。
「趙院長現在看誰都像檢查組。」
陳銘宇低頭整理表格。
「你少說兩句,他也許就不像了。」
劉志鵬瞪他。
「你這張嘴,比林老的針還扎人。」
陳銘宇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沒扎錯穴。」
旁邊幾個護士笑成一團。
長生堂的日子就在這種忙而不亂里往前走。
老太太住院觀察的第二天,情況反覆了一次。
早晨她忽然又說自己有力氣,想下床走走。
她兒子嚇得當場按鈴。
林長生趕來時,老太太已經坐到了床邊。
「我真覺得好多了,就想下地活動活動。」
林長生看她一眼。
「你這是想試試閻王今天上不上班?」
老太太立刻把腳縮回被子裡。
她兒子在旁邊哭笑不得。
「媽,您聽見沒?」
林長生搭脈後,神色還算平穩。
「今天藥量不變,活動量減半,別拿一時精神當本錢。」
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以前也沒這麼多事。」
林長生坐在床邊,難得多說了幾句。
「人老了,身體不是一口井,想打水就打水,井底快乾的時候,偶爾冒一汪水,不代表水源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