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床邊,林長生第三次落針。
這一次,火針剛離穴,魏建章的指尖忽然顫了顫。
護士最先看見。
「手指動了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魏建章的手。
他的指尖先是發緊,隨後一點點滲出極細的汗珠。
那汗珠顏色微濁,氣味也與尋常汗液不同。
林長生立刻換玄霜銀針。
銀針沿著手臂幾處要穴依次落下。
寒意引導經絡,火針破開的路,被玄霜銀針穩穩牽住。
魏建章的指端開始有汗不斷冒出。
不多。
卻持續。
徐海平看得呼吸都停了。
「從指端透邪。」
林長生低聲道。
「別只看熱,看他眼神。」
徐海平趕緊看向魏建章。
魏建章眼皮仍舊半闔,但眼球亂轉的幅度慢慢小了。
剛才那種意識深陷的渾濁,像是被一點點擦開。
監護儀上的提示聲也漸漸緩了。
不是驟然恢復。
而是那種一點一點從險坡上被拉回來的緩。
病房裡沒人再說話。
連平時最習慣討論指標的西醫專家,也都靜得像被按住了喉嚨。
他們不懂經絡氣機。
可他們懂生命體徵。
眼前的變化,太直觀。
林長生的額角也起了一層細汗。
這次他沒有用靈泉水,也沒有用任何外人無法解釋的東西。
他只能靠滿級針法、玄霜銀針、太乙火針和收束到極致的內氣。
這對他而言不算最難。
但難在每一步都要藏在合理之中。
針可以神。
但不能神到無法解釋。
否則救了病人,也會給自己埋麻煩。
【內氣消耗持續增加】
【患者氣機閉阻正在鬆動】
【熱毒外透通道建立】
【建議維持針陣穩定】
林長生眼神微凝。
他沒有理會建議二字。
系統可以提示,卻不能替他下針。
他才是醫生。
魏建章忽然張了張嘴。
喉嚨里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喘息。
魏嵐立刻往前半步。
「爸?」
林長生沒有回頭。
「別喊。」
魏嵐死死捂住嘴。
她眼淚掉得更凶,卻真的不敢再出聲。
林長生取下幾根已經完成封堵的銀針,又在另一側補了幾針。
這個過程看似不急不慢。
可每一次換針,都卡在魏建章氣息變化的節點上。
徐海平越看越心驚。
他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感覺。
林長生不是在給人扎針。
他像是在跟病人體內那團病勢下棋。
病勢往上沖,他攔。
病勢往裡縮,他逼。
病勢想散亂,他就用玄霜銀針一點點把路收住。
約莫過了許久,魏建章身上那股悶熱氣終於開始變淡。
護士一直盯著體溫。
她的聲音忽然發顫。
「體溫開始降了。」
賀明正猛地看過去。
屏幕上的數值確實在往下。
不是用退熱藥壓下去那種短暫下落。
而是一種平穩、持續的回落。
感染科主任也上前看了眼。
他的眉頭越皺越深,卻不是因為壞事。
而是因為他無法理解。
剛才各種方案都難以控制的熱勢,竟然在針灸之後開始真正鬆動。
重症醫學科的醫生低聲道。
「呼吸也平了。」
神內科專家補了一句。
「意識反應好像在恢復。」
沒人接話。
因為這幾句話落在病房裡,已經足夠驚人。
林長生最後取出一根玄霜銀針,落在魏建章人中附近。
刺激不重,只是輕輕一引。
魏建章的眉頭動了。
隨後,他緩緩睜開眼。
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散亂。
他看見了床邊的人影。
看見了哭得幾乎站不住的女兒。
也看見了那個坐在床邊收針的老人。
魏建章嘴唇動了動。
病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,卻終於清晰地吐出一句話。
「我餓了。」
這一瞬間,病房裡像被人按下了靜音。
所有西醫專家都沉默了。
徐海平眼眶發熱,嘴唇顫了顫,半晌沒說出話。
護士捂住嘴,差點哭出來。
魏嵐撲到病床邊,眼淚徹底崩了。
「爸,爸你醒了。」
林長生抬手擋了一下。
「別壓著他。」
魏嵐這才慌忙撐住床沿,哭得肩膀直抖。
魏建章費力看著她,眼裡還有些茫然。
「你哭什麼?」
這句話一出來,魏嵐哭得更厲害了。
病房裡的氣氛一下鬆開。
那種從鬼門關門口退回來的感覺,幾乎讓每個人腿腳發軟。
林長生開始收針。
玄霜銀針一根根離穴,針身帶著極淡水汽,很快又恢復清冷。
他沒有顯擺,也沒有解釋太多。
收完針,他用棉簽輕輕處理針孔。
「現在不能亂吃,只能先少量溫水潤口,後面讓醫生評估。」
魏嵐連連點頭。
「我聽您的,我都聽您的。」
林長生看向徐海平。
「後續方子你來寫,我看一眼。」
徐海平怔住。
他沒想到林長生會把這個機會交給他。
林長生把針包合上。
「病人還在附屬醫院,你是中醫科主任,別總把自己當旁觀的。」
徐海平胸口一熱。
他深吸一口氣,鄭重彎腰。
「我明白。」
賀明正站在旁邊,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難看。
他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現在說什麼都像笑話。
規範流程。
院內專家組。
不接受院外介入。
這些話剛才還被他拿來擋在門口。
可現在,病人醒了。
還說餓了。
最大的諷刺不是林長生懟了他。
而是病人用一句最樸素的話,把他所有遮掩都撕了下來。
病房門外,學生們聽不清每一句,卻看見了魏嵐撲過去痛哭。
也看見了醫生們集體沉默。
更看見了賀明正那張像被抽走血色的臉。
走廊里有人低低吸氣。
「醒了?」
另一個學生聲音發顫。
「好像真的醒了。」
沒人敢大聲歡呼。
因為這裡是病區。
可那種震動,卻比歡呼更深。
陸承章站在門邊,眼神幽深。
他看著病房裡的林長生,像看見一根斷了許多年的脈絡,又忽然重新跳了一下。
……
魏建章真正轉危為安的消息,在當天傍晚傳遍了附屬醫院。
最先傳開的不是正式通報。
而是護士站一句壓不住的低語。
「那個高熱不退的魏工醒了。」
隨後是急診醫生聽見。
再然後,是感染科、神內科、中醫科、重症醫學科。
消息像水一樣順著醫院走廊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