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病人不少。
有來複診的老慢病,也有鎮東頭新來的幾戶人。
一對小夫妻抱著孩子進來時,孩子臉色發黃,精神有些蔫。
女人胳膊上有幾片紅疹,男人則一直清嗓子。
韓笑讓他們坐下,按流程問。
「最近主要哪裡不舒服?」
女人有些焦急。
「孩子拉肚子,反反覆覆,吃了止瀉藥也不太穩。」
男人跟著道。
「我媳婦身上起疹子,我這幾天嗓子癢得厲害,晚上睡著都咳醒。」
林長生看了孩子舌苔,又搭了脈。
孩子脈象偏亂,但不像單純食積,也不像普通暑濕。
他又給夫妻二人診了一遍。
三人症狀不同,根子卻有相似的濁邪。
這股濁邪不是從飲食里單獨來的。
它更像外源性毒素,長期輕微侵入,先擾胃腸,再犯皮膚咽喉。
林長生問。
「住鎮東頭?」
男人一愣。
「林醫生,您怎麼知道?」
韓笑筆尖停了停。
林長生繼續問。
「離鑫達化工近不近?」
女人臉色變了。
「我們家就在它下游那條溝邊上。」
男人忙補充。
「最近夜裡有味兒,像鐵鏽,又像什麼爛東西,早上起來嗓子就難受。」
韓笑迅速記錄。
林長生又問。
「家裡用哪的水?」
女人猶豫了一下。
「喝水是自來水,但洗菜洗衣有時用溪水,孩子也在溪邊玩過。」
林長生看向孩子的手。
孩子指縫裡有幾處輕微紅痕。
不嚴重,卻說明接觸過刺激物。
林長生開了方。
「從今天起,溪水別碰,孩子也別去溪邊玩。」
女人緊張起來。
「林醫生,是不是那廠子有問題?」
林長生把方子遞給韓笑。
「現在不能憑猜測下結論。」
他看著夫妻二人。
「先停接觸,按方子調,後面等水樣結果。」
夫妻倆對視一眼,臉色都有些白。
他們原以為只是小毛病。
可林長生這麼一問,他們也覺得不對了。
……
接下來,又來了幾戶鎮東頭的人。
一個老人說最近下地回來就頭暈。
一個年輕媳婦說手背反覆起疹,擦藥膏壓下去又起。
還有個孩子嗓子發癢,夜裡咳得厲害。
若是分散來看,全都像常見病。
可住址一連起來,就像一條線。
這條線從鑫達化工下游慢慢鋪開,落到村民的胃腸、皮膚、咽喉和頭暈上。
韓笑越寫越沉默。
她已經不是剛跟診時那個只會驚訝的小姑娘。
這些病歷背後的東西,她隱約能看出來。
趙廣平也拿著幾份舊病歷趕過來。
「林老,我昨晚又翻了一遍,鎮東頭這段時間確實多了些類似病人。」
林長生接過,看得很快。
症狀輕重不同,時間卻集中。
「單獨歸檔。」
趙廣平點頭。
「已經在做了。」
韓笑輕聲問。
「師父,要不要今天就去溪邊?」
林長生看了看窗外。
「午後去。」
趙廣平立刻道。
「我叫方卓凡安排車。」
林長生沒有反對。
如果真是水出了問題,越早取樣越好。
……
午後,長生堂暫時由吳謙和陸易看著常規複診。
林長生帶著韓笑和方卓凡去了鎮東頭。
追風沒有等人叫。
車剛出槐樹巷,它便從屋檐上振翼而起,在高空跟著。
韓笑坐在車裡,透過車窗看著那道灰影。
「師父,追風是不是也覺得不對?」
林長生看著前方路面。
「它比人警覺。」
方卓凡開口。
「這幾天我讓人問了,夜裡味道最重,白天反倒收著。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白天裝樣子,夜裡排髒東西,很多廠子都這麼幹。」
方卓凡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鑫達化工這幾年擴得很快,趙鑫這個人我見過,不太乾淨。」
韓笑問。
「趙鑫就是廠長?」
方卓凡點頭。
「名義上是廠長,也是老闆,脖子上常年掛個大金鍊子,喜歡裝豪氣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人不乾淨,鏈子再亮也白搭。」
方卓凡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「這話准。」
車子到村邊時,幾戶人家正坐在門口擇菜。
有村民認出林長生,連忙站起來。
「林醫生,您怎麼來了?」
林長生下車。
「看看水。」
那村民神色立刻緊張。
「真是水有問題?」
林長生沒有嚇人。
「先查清,最近別用溪水洗菜。」
村民忙點頭。
「我回去就跟鄰居說。」
韓笑提醒道。
「先別亂傳恐慌,只說暫停用溪水,等檢測結果。」
村民應下,神色卻仍舊不安。
……
溪邊草葉發黃。
水面看著還算流動,卻少了清溪鎮山水該有的清氣。
靠近石縫處,有一層極淡的灰白浮沫。
風從水面拂過,帶起一絲刺嗓子的氣味。
韓笑剛靠近,就忍不住皺眉。
「這味道……像鐵鏽,又有點苦。」
方卓凡臉色更沉。
「跟村民說的一樣。」
追風從高處落下,停在一塊離水較遠的石頭上。
它沒有低頭喝水,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整理羽毛。
它盯著水面,忽然叫了起來。
聲音急促,帶著明顯警覺。
韓笑被嚇了一跳。
「追風從來沒這麼叫過。」
林長生看了它一眼。
「它不喜歡這水。」
追風又叫了一聲,翅膀微微張開,像是在阻止人靠近。
林長生從藥簍里取出乾淨小瓶。
這些瓶子提前用沸水和酒精處理過,又分別封好。
他沒有直接在一個點取樣。
先取下游村邊水。
再取靠近田渠的水。
最後沿著溪邊往上走,取靠近鑫達化工廠區方向的水。
韓笑跟在旁邊,仔細記錄。
時間、地點、天氣、水色、氣味、取樣人、見證人。
每一項都寫得清楚。
方卓凡看得有些意外。
「韓醫生,你這記錄挺專業。」
韓笑沒抬頭。
「師父教過,病歷和證據一樣,不能糊。」
林長生聽見這話,沒誇她,只淡淡道。
「字別寫飛。」
韓笑臉微紅,趕緊把筆畫收穩。
幾人走到靠近上游的位置時,氣味明顯重了些。
溪邊泥土發黃,幾株水草葉尖捲曲。
林長生蹲下身,看了一會兒。
他又取了一點泥樣,封入單獨小袋。
方卓凡問。
「泥也要查?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水會流,泥會記。」
方卓凡神色一凝。
這話簡單,卻讓他心裡發冷。
如果泥土裡也有問題,那就不是偶然排一次。
而是長時間積累。
追風在上方盤旋,叫聲比剛才更冷。
它沒有靠近溪水。
像是連風裡的味道都讓它嫌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