鑫達化工被查出水土雙重污染之後,清溪鎮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。
相反,那股看不見的暗流,像被石頭壓住的髒水,表面不動,底下卻開始翻泡。
長生堂這幾日門診量更大。
鎮東頭來的村民越來越多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扶著老人,有的自己手背上還纏著藥布。
他們原本只是覺得身上不舒服,直到水樣和泥樣結果出來,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。
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候診區,眼圈一直紅著。
「林醫生,我家孩子以前總去溪邊玩,是不是以後會落下病根?」
林長生給孩子看完舌苔,又搭了脈,才把手收回來。
「現在看還沒傷到根本,先調胃腸,後面按時複查。」
婦人用力點頭,懷裡的孩子不懂大人為什麼緊張,只盯著林長生桌上的藥罐看。
林長生瞥了孩子一眼。
「別看了,這藥不甜。」
孩子立刻把腦袋縮回母親懷裡。
候診區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,緊繃的氣氛稍微鬆了點。
韓笑在旁邊記錄,筆下沒有停。
她最近寫病歷寫得越來越細。
症狀、住址、飲水情況、接觸溪水的頻率、發病時間、複診變化,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林長生沒有誇過她幾句。
可韓笑知道,師父沒罵,就說明她做得還算對。
趙廣平也忙得腳不沾地。
一邊安排篩查,一邊跟村委協調乾淨水,一邊還要安撫那些被嚇到的村民。
他這個院長,以前最怕門診冷清。
現在門診火了,他才知道真正的難,是一群人把性命和希望都放在衛生院門口。
……
鑫達化工那邊卻忽然沒了動靜。
廠門口白天照常開著,車進車出都規矩了許多。
趙鑫沒有再派人來長生堂鬧,也沒有再讓人當面威脅。
趙廣平一開始還以為對方被嚇住了。
直到本地論壇上,突然冒出了一批帖子。
那些帖子來得很整齊。
有的說林長生借污染事件炒作,把普通皮膚病誇成中毒,只為給長生堂漲名氣。
有的說長生堂後院藥田也在清溪鎮,誰知道是不是同樣用了鎮東頭那條水源。
還有的更陰,直接暗示林長生是想搞垮鑫達化工,好藉機擴大藥田。
【老神醫也要吃流量飯了】
【清溪鎮污染是真是假先不說,長生堂這波名氣是真吃滿了】
【聽說他們藥材也是附近水源灌溉的,誰敢吃】
【一邊說別人水髒,一邊賣自己做的丸藥,這算盤太響了】
【有沒有懂行的說說,藥田土壤檢測過嗎】
帖子底下的評論越堆越多。
有人明顯是水軍,說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套。
也有人不明真相,被帶著開始懷疑。
趙廣平看到這些時,氣得臉都漲紅了。
他拿著手機衝進診室,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林老,這幫人太髒了,他們竟然說咱們藥材也有問題。」
林長生正在給一個老人換藥,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你先把聲音壓下去,別嚇著病人。」
老人手背皮膚潰爛,剛清創完,疼得額角都是汗。
他反倒先勸趙廣平。
「趙院長,彆氣,俺們心裡有數。」
趙廣平喉嚨一堵。
「可網上那些人不知道啊。」
林長生用藥棉輕輕壓住滲液,聲音仍舊平穩。
「不知道的人,會等結果,裝不知道的人,只想攪水。」
韓笑站在旁邊,低頭看著那些評論,眼眶微微發紅。
她不是受不了別人罵長生堂。
她是受不了那些人把病人的痛苦拿來當謠言的柴火。
林長生包好藥布,把老人的手輕輕放回去。
「回去別碰髒水,明天來換藥。」
老人忙點頭。
「俺記住了。」
等老人出去,趙廣平才把手機遞過去。
林長生掃了一眼屏幕。
他看得很快。
那些話髒得很刻意,像專門找人寫出來的。
有些句式甚至差不多,只換了幾個說法。
林長生把手機還給趙廣平。
「截圖留存,別回應。」
趙廣平急了。
「不回應,他們會越說越離譜。」
林長生看他一眼。
「你跟臭水溝吵架,贏了也一身味。」
趙廣平張了張嘴,憋了半天。
最後他只好咬牙點頭。
「我讓人全截下來,交給秦朗。」
韓笑輕聲問。
「師父,要不要把藥田用水記錄和檢測資料公開?」
林長生搖頭。
「該給誰看,就給誰看,不用拿清白去求一群收錢的人點頭。」
韓笑一怔,隨即慢慢點頭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真正乾淨的證據,不該被隨便扔進髒水裡跟人對罵。
它應該留在最該出現的位置。
……
論壇上的謠言還在發酵。
有人甚至把長生堂藥田的照片發了出來。
照片明顯被裁剪過。
只留下一片綠油油的藥苗,故意截掉了藥田旁邊的水源說明和圍欄標識。
配文更噁心。
【這些藥材,最後會不會進病人嘴裡】
下面立刻有人跟著起鬨。
【建議先檢測長生堂藥材】
【別到時候治污染的藥也是污染藥】
【某些老中醫嘴上仁義,背後也就那樣】
趙廣平越看越氣。
吳謙和陸易也氣得不行。
劉志鵬平時脾氣好,這次都忍不住罵了幾句。
韓笑卻比早上沉穩些。
她把所有帖子編號保存,又按發布時間、帳號名稱、評論內容做了簡單整理。
趙廣平看見她做的表,愣了一下。
「韓笑,你這比我還冷靜。」
韓笑抿了抿唇。
「師父說了,謠言也是病,病根總有地方。」
趙廣平看著她,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姑娘剛來的時候,眼睛亮歸亮,卻還有點學生氣。
如今跟在林長生身邊,已經開始有幾分真正醫者的沉穩了。
不是不會氣。
而是知道該把氣用到哪裡。
……
傍晚,方卓凡來了長生堂。
他不是空著手來的。
帶來了幾份藥田備案、水源記錄和後院藥田改造資料。
資料一摞擺在桌上。
每一頁都清楚得很。
方卓凡坐下後,臉色冷得厲害。
「林老,網上這波是有人花錢帶節奏,我讓人查了幾個帳號,背後水軍痕跡很重。」
趙廣平立刻問。
「能查到趙鑫嗎?」
方卓凡搖頭。
「現在還差一層,不過這種事不用猜,誰最怕,誰最急。」
林長生正在翻病歷,神色淡淡。
「別急著往他身上扣,查實了再說。」
方卓凡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案冊,眼神有些複雜。
「林老,鎮東頭這批病人資料,我這邊能幫忙備份一份嗎?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備份可以,別外傳。」
方卓凡正色道。
「我知道,這些不是拿來炒作的。」
林長生這才點頭。
「韓笑,複印一份給他。」
韓笑應下。
方卓凡又低聲道。
「另外,趙鑫背後那個隱形股東,我還在查,繞得很深,但已經摸到一點邊了。」
趙廣平忍不住問。
「到底是誰?」
方卓凡沒有直接說。
「現在還不能定,牽到縣裡某個人,關係不小。」
趙廣平眉頭緊皺。
「難怪這麼有底氣。」
林長生把病案冊合上。
「有底氣的人,最怕氣漏了。」
方卓凡笑了一下。
「現在已經開始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