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沒有看報告,先看他的膝。
膝蓋腫脹明顯,但局部熱象不重。
關節活動受限,卻不是完全僵死。
他伸手按壓髕骨周圍,又沿關節間隙細細摸過去。
骨診術在指下展開。
骨面確有磨損。
但遠遠沒到必須置換的地步。
真正卡住的,是滑膜皺襞嵌頓,牽扯周圍筋膜,導致反覆腫脹和疼痛。
林長生抬頭。
「你這個,不是軟骨壞到要換關節。」
工人猛地抬眼。
「真不用換?」
林長生道。
「門軸沒斷,是門縫裡卡了東西。」
工人愣了片刻,隨即明白過來。
「那能弄出來?」
林長生道。
「不是弄出來,是鬆開。」
他取出銀針。
先沿膝周幾處穴位落針,緩解局部筋膜緊張。
針下去後,工人先是吸氣。
隨後,他表情慢慢變了。
「沒那麼脹了。」
林長生沒有停。
銀針松絡後,他伸手托住工人小腿。
動作很輕。
但指下力道極准。
膝關節微微一轉,一按,一松。
咔的一聲輕響。
工人整個身體一震。
同伴嚇得差點伸手。
「沒事吧?」
工人卻愣在原地。
他試著輕輕彎膝。
原本一彎就疼得冒汗的膝蓋,這次竟然能彎下去不少。
他眼睛瞬間紅了。
「疼輕了。」
林長生問。
「輕多少?」
工人又試了試,聲音發抖。
「輕了大半。」
候診區裡有人忍不住驚嘆。
「這就能彎了?」
同伴也激動得不行。
「是不是不用換關節了?」
林長生收針。
「先治三次,看恢復。」
工人忽然就要跪。
林長生一把按住他肩膀。
「腿剛鬆開,別拿它亂折騰。」
工人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「林醫生,您這是給我省了救命錢啊。」
林長生把方子遞給韓笑。
「回去幹活注意姿勢,別再來找我。」
工人用力點頭。
「我聽,我一定聽。」
韓笑低頭寫方,心裡也有些發酸。
對有些人來說,十幾萬隻是一個數字。
可對一個靠膝蓋、腰和肩膀吃飯的工人來說,那是全家人幾年的飯。
林長生這幾針,不只是止痛。
是把他從手術費那座山底下,先拉出來一截。
……
傍晚,沈崇禮醒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小院裡燈光很柔。
韓笑坐在旁邊,正在整理他的專案記錄。
見他醒來,立刻放下筆。
「沈老,感覺怎麼樣?」
沈崇禮聲音很輕。
「空了些。」
韓笑問。
「腹痛呢?」
「還疼,但不像之前那樣亂動。」
「噁心?」
「輕一點。」
韓笑記錄完,又把溫水遞給他。
沈崇禮喝了兩口,忽然看向窗外。
「韓醫生。」
「您說。」
沈崇禮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家裡人還不知道我到這裡治病。」
韓笑筆尖停住。
她想起初診那日,沈崇禮說家裡只知道他出來散心。
「您不打算告訴他們嗎?」
沈崇禮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看著窗外的棗樹,眼神里多了一點複雜。
「他們知道了,只會把我送回醫院。」
韓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沈崇禮低聲道。
「我不是不信他們。」
「只是這些年,他們看著我一天天瘦,一次次檢查,一次次住院,也怕了。」
「他們已經不相信還有路。」
韓笑輕聲道。
「可林老說能治。」
沈崇禮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「所以我來了。」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林長生的聲音。
「命都還沒養穩,就開始操心家裡人怎麼想。」
沈崇禮一怔。
韓笑連忙起身。
「師父。」
林長生進門,走到床邊。
「手。」
沈崇禮把手伸出來,苦笑道。
「林醫生,您每次來得都正好。」
林長生搭脈。
「是你廢話總趕上我進門。」
韓笑低頭忍笑。
沈崇禮也笑了。
他的脈仍舊虛,但比白日殺蟲之後最危險那段穩了一些。
林長生收回手。
「兩天內不動蟲。」
沈崇禮問。
「第二輪是不是更難?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深層那種沒出來。」
沈崇禮的眼神微微沉了沉。
「它藏在哪裡?」
林長生道。
「肝膽更深處,還有腸壁里。」
沈崇禮沉默。
過了片刻,他問。
「我能撐住嗎?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現在不能。」
沈崇禮一怔。
林長生繼續道。
「所以讓你休息兩天。」
沈崇禮苦笑。
「您說話真不繞。」
林長生道。
「繞路費力。」
韓笑把這句話記了下來,又覺得寫進病案不太合適,最後只在心裡默默記住。
林長生起身。
「睡吧!」
沈崇禮點頭。
這一次,他閉眼得很快。
呼吸雖然仍弱,卻比過去平穩。
……
韓笑輕手輕腳收拾好記錄本,跟著林長生出了小院。
外面夜風很涼。
追風從屋檐上掠過,灰影無聲。
韓笑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聲問。
「師父,第二輪真的會更難嗎?」
林長生看向長生堂方向。
燈還亮著。
趙廣平大概還在熬夜整理覆核材料。
制丸室的台帳,鎮東頭病案,升級申請,沈崇禮的專案,所有事都壓在清溪鎮這幾間小院裡。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第一次逼出來的,是願意出來的。」
韓笑心裡一緊。
「那第二輪呢?」
林長生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。
「第二輪,要逼那些不肯出來的。」
韓笑不再說話。
……
第二輪殺蟲前一夜,沈崇禮沒有睡沉。
他躺在小院的床上,窗外棗樹葉子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。
這聲音很輕,卻像一隻手,一下一下撥著他的心。
第一輪殺蟲之後,他真正看見了那些東西。
白色蟲體,黑褐色粘液,腥臭氣味,還有那種從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撕開的痛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害怕。
可真正躺到夜裡,他發現害怕之外,還有一種很奇怪的輕鬆。
原來折磨他這麼久的東西,真的能被逼出來。
不是指標上的下降。
不是報告裡的模糊改善。
是實實在在,從身體裡離開。
沈崇禮抬起手,輕輕按住右脅下。
那裡仍舊隱痛。
像一片陰濕的舊木板下,還藏著沒有清乾淨的蟲巢。
林長生說,第二輪更難。
這句話沒有嚇他,反而讓他心裡更穩。
難,說明看清了。
比那些含糊其辭的維持治療,更像一條真正能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