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幾分鐘後,沈崇禮開始噁心。
不是普通想吐。
而是膽汁逆涌的那種苦烈。
他的臉色白中泛青,額頭汗水不斷落下。
林長生又落幾針,寒針陣微調。
「盆。」
韓笑立刻把銅盆推近。
沈崇禮猛地彎腰。
第一口吐出來的是黃綠濁液。
氣味苦腥。
隨後,又是更深色的粘液。
裡面夾著細小蟲卵樣的顆粒,混在膽汁和粘液之間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韓笑握著記錄筆的手輕輕一顫。
她強行穩住,繼續記。
嘔吐時間。
顏色。
氣味。
量。
是否夾蟲卵。
趙廣平在門外聽見動靜,臉色也有些發白。
候診區裡有人小聲問。
「裡面咋了?」
秦朗看著門口。
「別問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很管用。
沒有人再往裡擠。
後間裡,林長生仍舊穩得像一塊石頭。
他一邊維持針陣,一邊用內氣護住沈崇禮的心脈。
寒針陣負責壓住肝膽周圍的炎性躁動。
太乙火針負責將驅蟲固本丸的藥性逼入膽管深處。
冷熱夾擊之下,那些盤踞在膽管壁上的蟲群終於一點點鬆脫。
沈崇禮又吐了一次。
這一次,濁液里夾雜著更明顯的蟲體碎段和蟲卵樣顆粒。
韓笑看得臉色發白,卻沒有退。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她怕。
但她還站著。
這就夠了。
……
四十分鐘後,林長生終於收針。
最後一根玄霜銀針離體時,沈崇禮像被抽走全身力氣,整個人往後癱倒。
韓笑立刻扶住他。
林長生重新搭脈。
脈象弱得厲害,卻沒有散。
更重要的是,膽經方向那股滯澀感明顯鬆了一截。
膽管深處的蠕動感減少了許多。
這一輪成了。
「扶他躺下。」
韓笑和趙廣平一起把沈崇禮扶到內室小床。
沈崇禮已經昏睡過去。
臉色慘白,額頭仍有冷汗,但呼吸比治療過程中平穩。
林長生以銀針護住幾處要穴,又讓韓笑餵了幾口溫參湯。
參湯入喉後,沈崇禮的喉結輕輕動了動,眉頭也慢慢鬆開。
韓笑轉身去收集樣本。
銅盆里的濁液氣味很重。
蟲卵樣顆粒、蟲體碎段、膽汁粘液混在一起,視覺衝擊比第一次更讓人難受。
她拿起鑷子,手卻微微發顫。
不是因為噁心。
也不是單純害怕。
而是她忽然意識到,如果這一次稍有差錯,沈崇禮可能真的撐不過去。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怕蟲?」
韓笑搖頭,聲音有些低。
「不是怕蟲。」
她停了一下,眼眶微微發熱。
「是怕治不好。」
後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長生看著她,語氣難得放緩一點。
「怕治不好,才會認真治。」
韓笑抬頭。
林長生道。
「怕了就對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韓笑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沉住了。
她以前總以為,真正厲害的醫生應該什麼都不怕。
可跟著林長生越久,她越明白,醫者不是無畏。
是怕病人撐不住,怕自己判斷錯,怕一針一藥落得不夠准。
正因為怕,才會謹慎。
正因為怕,才會認真。
韓笑深吸一口氣,重新拿穩鑷子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她開始一項項封存樣本。
這一次,她的手不再抖。
……
沈崇禮昏睡了很久。
直到傍晚,他才短暫醒來。
林長生給他搭脈。
脈仍弱,但膽經通暢度比上午明顯改善。
沈崇禮睜開眼,聲音很輕。
「出來了?」
林長生道。
「出來一部分。」
沈崇禮閉了閉眼。
「膽里輕了些。」
韓笑站在旁邊,心裡一動。
他說得很虛,卻很準確。
第二輪殺蟲之後,蟲群從膽管壁上被震脫,濁液和蟲卵排出,膽道壓力鬆開,自然會有這種感覺。
沈崇禮又問。
「最深的那個,還在?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在。」
沈崇禮沉默。
「比今天還難?」
林長生道。
「不是一個路數。」
沈崇禮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看來它是最難請的客。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惡客不能請,要趕。」
沈崇禮笑了笑,很快又因虛弱閉上眼。
林長生讓韓笑記下醒後自述,又調整了參湯劑量。
這一晚,沈崇禮的治療暫時告一段落。
但真正最難的蟲,還沒有動。
……
當夜,林長生進入隨身藥園。
藥園裡靈氣安穩,靈泉水聲細細。
他沒有立刻去看聚氣草,而是坐在藥園石案前,把今日第二輪殺蟲的過程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驅蟲固本丸的劑量。
玄霜銀針寒針陣的位置。
太乙火針引藥的時機。
膽汁逆湧出現的時間。
沈崇禮脈象幾次波動的變化。
這些都不是簡單經驗。
是以後遇到類似複雜蟲積病機時,可以再次修正的依據。
腦海里,系統提示浮現。
【驅蟲固本丸經實戰驗證】
【膽管蟲群驅逐效果顯著】
【配方穩定性提升】
【藥性結構優化中】
【驅蟲固本丸品質提升】
【建議記錄至專屬藥典】
林長生取出一本空白藥典。
這是他專門用來記錄系統所得醫術與自己改良經驗的本子。
上面的內容,只有他能看懂。
他提筆寫下。
【驅蟲固本丸,第二版】
【雷丸、檳榔、鶴虱為鋒,丹參托絡,黃芪黨參護氣,烏梅收亂,茯苓白朮護中】
【膽管蟲群者,宜寒針陣壓肝膽躁動,太乙火針引藥深入,內氣護心脈】
【正氣未固,不可用】
寫到最後,他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。
【殺蟲非只殺蟲,須護人】
寫完,他合上藥典。
靈泉旁邊的水聲仍舊溫潤。
但他知道,第三輪需要的,已經不是單純驅蟲固本丸。
那種不常見的深層蟲體,藏在腸壁肌層,不在尋常通道里。
需要從體表、內部、陽氣三面同時逼它出來。
林長生看向藥田。
藥浴術、加強版驅蟲固本丸、九陽歸元針法。
這三者,或許能開一條新路。
……
第二天,沈崇禮仍在恢復。
長生堂卻迎來了省衛健委實地覆核小組。
這次來的人,比趙廣平想像中規格更高。
帶隊的不是之前熟悉的吳副處長,而是一位處長親自帶隊。
車子停在衛生院門口時,趙廣平站在台階下,腰都挺直了。
他臉上笑得穩,心裡卻緊張得像有人在敲鼓。
羅主任也陪同前來。
處長姓梁,五十多歲,面容清瘦,眼神很沉。
他下車後沒有寒暄太多,只問了一句。
「林長生醫生在嗎?」
趙廣平連忙道。
「林老在診室坐診。」
梁處長點頭。
「先不打擾他,按流程看。」
趙廣平心裡一松,又一緊。
不先見林老,說明這次不是走人情。
是真的來查。
第一站,制丸室。
趙廣平親自帶路。
制丸室里,藥材淨制區、研磨區、蜜煉區、晾丸區、封存區分得清楚。
牆上沒有花哨標語。
只有操作規程、清潔制度、留樣制度和批次登記要求。
梁處長走到台帳前。
「每批都留樣?」
趙廣平立刻道。
「是,每批必須留樣、登記、可溯源,這是林老定的鐵規。」
梁處長翻開台帳。
藥材來源,入庫時間,淨制操作人,研磨時間,蜜煉火候記錄,成丸時間,封瓶數量,留樣編號,發放對象分類。
每一項都寫得很細。
他翻了幾頁,又隨機抽了一個批次。
「這個批次的留樣。」
韓笑立刻打開留樣櫃,取出對應編號的小瓷瓶。
編號完全一致。
梁處長看了韓笑一眼。
「你負責記錄?」
韓笑點頭。
「是。」
「如果林醫生親自操作,也記錄嗎?」
韓笑認真道。
「記錄,師父說規矩不是給別人看的。」
梁處長動作微頓,點了點頭。
沒有夸,卻在本子上寫了一筆。
趙廣平站在旁邊,心裡又緊又驕傲。
這制丸室當初他還想買一堆漂亮設備。
結果被林長生劃掉不少,批註多買好砂鍋。
現在看來,真正經得起看的是流程。
不是擺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