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日常,其實一點也不輕鬆。
沈崇禮離開後,林長生繼續把心思放回制丸室。
培元丸已經穩定。
通脈散結丸也在少量辨證使用。
驅蟲固本丸被列為嚴格控制藥,非林長生親診不得動用。
而第四種丸藥,清肝化瘀丸,終於進入試製階段。
這味丸藥的方向,是長期飲酒或藥物損傷導致的慢性肝纖維化早期。
鑫達化工案後,林長生對肝損傷類病症格外留心。
不是每個肝病患者都像趙鑫那樣惡有惡報。
更多人只是長期飲酒,長期熬夜,長期亂吃止痛片和保健品,把肝一點點拖壞。
等到檢查單上出現纖維化,許多人還覺得不疼不癢,不必急。
可肝最怕的,就是這種不疼不癢。
不叫,不代表沒壞。
林長生在藥園裡挑藥。
丹參,鱉甲,茵陳,鬱金,白芍,黃芪,茯苓。
丹參活血通絡。
鱉甲軟堅散結。
茵陳清肝濕熱。
鬱金行氣解郁。
白芍柔肝護陰。
黃芪少量托正。
茯苓健脾滲濕。
這藥不能猛。
肝纖維化早期,病不算深,卻常常被人拖到深。
清肝化瘀丸要做的,是把早期那層正在變硬的結慢慢化開。
不是一刀砍。
是細細磨。
靈泉水用得更謹慎。
丹參和白芍輕潤。
鱉甲另行炮製,不讓其太沉滯。
黃芪只取小量,免得補厚礙肝氣。
【清肝化瘀丸配伍推演中】
【適用病機,肝絡瘀阻,濕熱餘留,正氣未衰】
【提示,酒毒與藥毒損傷患者需分型】
林長生看著藥粉,沒有急著蜜煉。
這藥還要再磨。
它面對的是一類病。
越是這樣的藥,越不能圖快。
……
下午門診,來了一個貨車司機。
三十多歲,皮膚曬得黝黑,眼底青黑,身上帶著一股長期熬夜和路邊油煙混出來的味道。
他一進門,就捂著上腹坐下。
臉色很苦。
「林醫生,我胃疼好多年了,最近縣醫院說要切胃。」
候診區幾個人都看了過來。
韓笑接過檢查單。
胃潰瘍反覆發作。
局部炎症明顯。
病理暫未見惡變。
縣醫院建議手術評估,其中有醫生提出若持續反覆,可能需要切除大半個胃。
司機越說越慌。
「我還要跑車,真切了胃,以後怎麼幹活。」
林長生沒有急著看報告。
「平時吃什麼?」
司機撓頭。
「跑車嘛,路邊攤,泡麵,盒飯,趕上啥吃啥。」
「疼了吃什麼?」
司機聲音低下去。
「止痛片。」
「什麼止痛片?」
司機更心虛。
「速效的那種。」
韓笑皺眉。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空腹吃?」
司機不敢抬頭。
「有時候疼得厲害,要開車,就吃兩片頂一下。」
候診區裡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林長生讓他伸手。
搭脈之後,又看舌苔。
胃絡受損,虛熱內擾,氣機堵滯。
但潰瘍面尚未惡變。
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保守治。
林長生放下手。
「胃還能保。」
司機猛地抬頭。
「真不用切?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現在不用。」
司機剛露出喜色,林長生下一句話就壓了下來。
「再這麼吃,你遲早讓醫生給你少裝一截。」
司機臉一下紅了。
候診區有人沒忍住笑。
林長生翻了翻他帶來的藥。
止痛片,胃藥,抗酸藥,還有幾種他自己買的所謂護胃膠囊。
「你這胃不是一天壞的。」
他把藥盒往桌上一放。
「路邊攤,泡麵,熬夜,濃茶,速效止痛片。」
司機縮了縮脖子。
林長生冷聲道。
「你這是把胃當垃圾桶,還怪垃圾桶漏了。」
司機臉紅得更厲害。
「林醫生,我知道錯了。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你不知道。」
司機一愣。
林長生道。
「你現在是疼怕了,等不疼了,下趟車你還敢買路邊炸串。」
候診區又有人笑,但笑里更多是認同。
許多人都是這樣。
疼時發誓改。
好了繼續作。
司機抬手擦了擦臉。
「不敢了,這次真不敢了。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不改,必死無疑。」
這句話不響。
卻把司機嚇得後背一涼。
林長生提筆開方。
針灸和胃止痛。
內服方清熱護膜,調氣生肌。
飲食必須定時,必須熱食,不許酒,不許辣,不許濃茶,不許空腹吃止痛片。
司機看著方子,連連點頭。
「我聽。」
林長生取針。
幾針落下後,司機緊繃的上腹慢慢鬆開。
那種火燒一樣的痛感,明顯降了下去。
他低頭按了按胃。
「真不那麼燒了。」
林長生收針。
「留下複診。」
司機立刻道。
「留,我肯定留。」
趙廣平路過,忍不住問。
「跑長途吃飯怎麼辦?」
司機苦著臉。
「路上不好找清淡的。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保溫桶不會買?」
司機一愣。
候診區有人接話。
「車都能開,粥不能帶?」
司機尷尬得恨不得鑽桌底。
林長生把方子遞給韓笑。
「他下次來,問他保溫桶買沒買。」
韓笑認真點頭。
「我記下。」
司機臉更紅。
「買,我今天就買。」
……
晚上關門後,林長生剛從藥園出來,手機響了。
是張宗。
林長生接通。
「這麼晚,有事?」
電話那頭,張宗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師,仁心醫院那邊有點不對勁。」
林長生端起茶。
「周德明?」
張宗立刻道。
「對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他最近異常安靜。」
林長生沒有意外。
周德明這種人,真要鬧騰起來反倒容易防。
最麻煩的是安靜。
張宗繼續道。
「我找老同事問了幾句,仁心醫院內部似乎在醞釀什麼大動作。」
林長生問。
「什麼方向?」
張宗聲音更低。
「現在還不清楚,只聽說和中醫科、醫聯體,還有某個外部合作項目有關。」
林長生喝了口茶。
「盯著。」
張宗道。
「老師,周德明心眼不乾淨,您要小心。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他要是乾淨,當初就不會把我趕回清溪鎮。」
張宗一時語塞。
隨後苦笑。
「也是。」
林長生道。
「別亂動,先看。」
張宗應下。
電話掛斷後,院裡安靜下來。
追風立在屋檐上,偏頭看著林長生。
林長生看了它一眼。
「你也覺得不安生?」
追風低低叫了一聲。
夜風從槐樹巷吹過。
清溪鎮看似平穩,省城仁心醫院那邊卻像有一片陰影重新壓了過來。
林長生把茶喝完。
「病一個一個治,帳一筆一筆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