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和醫院住院樓的燈,亮了一整夜。
沈兆寧被推進消化寄生蟲專科病房的時候,已經過了凌晨。
他臉色蒼白,額頭冷汗還沒有完全退去。
右脅下那股絞痛被急診用藥壓下去一些,可那種深處發悶的感覺還在。
像一團濕冷的東西,貼在肝區裡面,不肯散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看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,心裡第一次有些亂。
不過這種亂,很快又被他壓下去了。
這裡是安和醫院。
京城頂級三甲。
消化寄生蟲專科全國都有名。
趙長河親自接診,還說過那句話。
「我們團隊治這個最拿手。」
沈兆寧反覆想著這句話,心裡慢慢穩了一些。
人一旦在驚慌里抓住一根繩子,便會用力相信那根繩子足夠結實。
他不願去想林長生。
更不願承認,自己剛才腹痛最厲害的時候,腦海里竟然閃過了父親那段治療經歷。
那太荒唐。
父親年紀大,病久了,心裡脆弱,才會把清溪鎮那個老中醫當成救命恩人。
他不一樣。
他是沈兆寧。
他相信現代醫學,相信頂級醫院,相信規範治療。
相信安和。
……
趙長河卻沒有沈兆寧想得那麼輕鬆。
凌晨兩點多,閱片室里依舊燈火通明。
沈兆寧的腹部CT、肝膽增強影像、初步血檢結果,全都被調了出來。
趙長河站在屏幕前,雙手抱臂,眼神沉得很。
屏幕上,沈兆寧的肝內多發異常陰影散在分布。
有幾處靠近肝內膽管走向,邊界並不規整。
膽道周圍有輕度炎症反應。
門脈系統暫時沒有明確侵犯,但有些細節讓趙長河心裡不太舒服。
他做了這麼多年複雜寄生蟲病,對這類影像並不陌生。
沈兆寧不是簡單的腸道寄生蟲感染。
蟲灶分布、肝區反應、腹痛特點和炎症波動,說明病灶已經進入比較棘手的階段。
旁邊年輕醫生看著片子,小聲問。
「主任,像不像複合感染?」
趙長河沒有立刻答。
年輕醫生又道。
「患者父親之前也是複雜寄生蟲病史,會不會家族飲食習慣類似?」
趙長河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年輕醫生立刻閉嘴。
趙長河心裡卻清楚,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。
沈崇禮二十三年生食,沈兆寧作為兒子,就算不像父親那麼瘋狂,恐怕也沒少在應酬和私人飯局上碰那些東西。
他沉默片刻。
「先按複雜肝內寄生蟲感染處理。」
年輕醫生點頭。
「要不要先做全院會診?」
趙長河微微皺眉。
「明天科室晨會先定方案。」
年輕醫生遲疑了一下。
「沈兆寧身份特殊,外面輿論又……」
趙長河的聲音沉了些。
「正因為特殊,才不能亂。」
閱片室安靜下來。
趙長河盯著影像。
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這個案子不是單純醫療問題。
安和醫院剛剛借沈崇禮案發布了一篇漂亮的學術科普,強調規範治療和延遲療效。
寄生蟲中心的門診預約三天內翻倍。
他本人也因為那篇文章,在行業群里被不少人稱讚,說他穩住了輿論,沒有讓一個鄉鎮中醫把頂級三甲的臉踩下去。
可偏偏在這個時候,沈崇禮的兒子沈兆寧,肝內出現了複雜寄生蟲相關病灶。
若治好了,安和一戰翻身。
若治不好,前面那篇文章就會變成笑話。
甚至比笑話更糟。
會變成證據。
證明他們真的只是在摘桃子。
趙長河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這個病例,必須拿下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。
可閱片室里的幾名醫生,都聽出了那股壓下來的勁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安和醫院消化寄生蟲專科晨會,比平時提前了半小時。
會議室里坐滿了人。
趙長河坐在主位,白大褂扣得一絲不苟,桌前放著沈兆寧的檢查資料。
屏幕上,是那張被放大的肝內影像。
年輕醫生先匯報病史。
「患者沈兆寧,男,五十歲出頭。」
「昨晚應酬後突發右上腹絞痛,伴冷汗、乏力,既往有間斷腹瀉、右脅隱痛史,自述近期應酬較多,飲酒頻繁。」
「初步影像提示肝內多發異常陰影,局部膽道周圍炎症反應,複雜寄生蟲感染待排,相關蟲卵及血清學指標正在進一步覆核。」
匯報完,會議室里安靜片刻。
一個副主任先開口。
「病灶比較散,單純藥物可能壓得慢。」
另一名醫生接話。
「但目前還沒出現明顯肝功能衰竭跡象,可以考慮聯合方案。」
年輕醫生輕聲道。
「三聯抗寄生蟲藥物加介入引流?」
趙長河點頭。
「這是我的初步判斷。」
他說著,切換屏幕。
方案頁已經做好。
【三聯抗寄生蟲藥物】
【靶向介入引流】
【動態影像評估】
【肝功能嚴密監測】
【階段性療效記錄】
會議室里有幾個人坐直了。
這規格很高。
甚至有點像專門為疑難病例打造的宣傳模板。
趙長河目光掃過眾人。
「沈兆寧的情況,大家都知道。」
沒人說話。
他說的不是病情。
是身份。
是輿論。
是沈崇禮。
趙長河繼續道。
「網上最近對安和醫院寄生蟲治療中心,有很多質疑。」
「有人把沈崇禮老先生的後續恢復,全部歸功於清溪鎮那邊。」
他沒有提林長生的名字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。
趙長河指了指屏幕。
「醫學不靠故事,靠證據,靠方案,靠過程。」
「沈兆寧這個病例,我們不但要治,還要治得漂亮。」
會議室里氣氛一下緊了。
漂亮拿下。
這不是一句普通醫囑。
而是一種態度。
趙長河聲音更沉。
「這個案子後續會作為我們寄生蟲中心的重點病例,全程規範記錄。」
「治療節點、影像變化、指標曲線、患者主訴,全部做好歸檔。」
「如果第一階段效果好,科室可以對外做階段性成果發布。」
年輕醫生聽到這裡,心裡微微一動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肝內陰影,又看了一眼趙長河。
他其實有點擔心。
三聯藥物加介入引流,確實能迅速壓蟲勢、降炎症、減輕局部壓力。
但沈兆寧的肝內病灶並不簡單。
如果只是追求第一周指標好看,藥壓得太猛,後面未必穩。
他猶豫片刻,還是開口。
「主任,沈兆寧的肝區反應比較複雜,三聯藥物劑量如果上得高,會不會對正氣……不是,會不會對整體狀態和肝功能造成壓力?」
話說到一半,他差點說出正氣兩個字。
這還是最近網上看多了林長生那邊的資料。
先顧正氣,再殺蟲。
不知不覺竟鑽進了腦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