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給兩人定方案。
小劑量驅蟲固本丸。
配銀針調肝膽。
護中焦,防藥後傷胃氣。
再配清利護肝方。
與沈崇禮那種絕症級複雜蟲患不同,這類早期肝吸蟲感染,只要及時處理,難度不算高。
關鍵在於別拖。
林長生給壯實男人落針時,旁邊高瘦男人看得緊張。
「疼嗎?」
壯實男人本來想裝硬氣。
可針落下後,他發現並不疼,只是右脅下那股平日不明顯的脹悶,慢慢鬆了一些。
他愣住。
「哎,還真舒服點。」
林長生看他。
「別舒服了就忘。」
壯實男人立刻點頭。
「忘不了。」
貨車司機在旁邊補刀。
「他要忘,我揍他。」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揍不能治蟲。」
候診區里笑聲又起。
……
治療後,幾人沒有立刻走。
那個臉色偏黃的男人猶豫很久,終於開口。
「林醫生,我老家那邊,可能更多。」
林長生抬眼。
「哪兒?」
男人道。
「滇南邊境一個縣,靠山,也靠水。」
他想了想,又補充。
「我們那邊很多人都吃生皮、生魚。」
韓笑抬頭。
「生皮?」
男人點頭。
「牛皮、豬皮,處理一下,拌調料吃。」
「魚也是,河裡現抓,切了拌酸料。」
壯實男人接話。
「他們覺得那是傳統美食,逢年過節都有。」
高瘦男人也道。
「當地人吃得更狠,我們這些跑車的都是跟著吃。」
臉色偏黃的男人聲音低了些。
「我小時候就這麼吃,家裡老人也吃。」
「他們覺得肚子疼、拉稀、臉黃,都是上火或者勞累。」
「有些人肚子大了,也不去醫院。」
韓笑手裡的筆慢慢停住。
她看向林長生。
林長生沒有說話。
診室里一時安靜。
滇南邊境。
家家吃生皮、生魚。
當地人把這種吃法視為傳統。
許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體內可能有蟲。
這不是一個兩個司機的問題。
也不是一條線路的問題。
這是一個區域的沉默病灶。
沒人篩查。
沒人提醒。
沒人覺得自己有病。
蟲子就在這種習以為常里,一代一代鑽進人身體。
韓笑輕聲問。
「師父,那邊的人……是不是很多都有這個問題?」
林長生端起茶杯。
卻沒有立刻喝。
他的目光微微沉下去。
過了片刻,他把茶杯放下。
「怕的不是有蟲。」
韓笑看著他。
林長生淡淡道。
「怕的是不知道有蟲,還覺得自己很健康。」
這句話落下,診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貨車司機幾人原本只是想來查查自己。
此刻才意識到,他們背後還有一大片人。
那些人可能還在吃。
還在笑。
還在把身體裡的病,當作生活的一部分。
……
下午,韓笑把三名司機的資料單獨整理出來。
她在病例旁邊標註。
【西南線路】
【生食習慣】
【滇南邊境縣】
【肝吸蟲早期兩例,疑似風險人群】
寫完之後,她把資料拿給林長生看。
林長生掃了一眼。
「收好。」
韓笑點頭。
「師父,這件事要不要上報?」
林長生道。
「先看後續複查。」
韓笑明白。
單憑几名司機,還不能直接下結論。
但這個線索必須留住。
因為如果滇南某些區域真的普遍存在生食習慣,那麼隱藏的蟲患數量,可能遠超想像。
……
晚上,林長生又進入藥園。
他重新翻看《蟲經》殘卷和九蟲噬魂散方案。
這一次,他不再只想著沈兆寧。
而是想到更大的範圍。
早期蟲患如何篩查。
普通人如何辨別。
藥物如何分層。
重症如何轉診。
地方飲食習慣如何干預。
驅蟲不是只靠一張方子。
若真面對幾十萬人口的生食地區,最難的不是藥。
是讓人相信自己需要查。
讓人願意停下那一口生食。
讓醫生能分清輕重緩急。
讓重症患者有路可轉。
林長生提筆,在藥典另一頁寫下。
【蟲害群體篩查要點】
【一,生食史】
【二,腹瀉、右脅痛、面黃、低熱、消瘦】
【三,肝膽影像與蟲卵檢測並行】
【四,早期輕治,重症慎攻】
【五,宣教先於用藥】
寫到最後一句,他停了很久。
【不知有蟲者,最難治】
靈泉水聲細細。
聚氣草在陣眼旁輕輕搖動。
林長生合上藥典。
他隱隱覺得,清溪鎮這間醫院,很快會面對一片更大的病土。
……
安和醫院的處理結果,是在幾日後正式公布的。
公告措辭很嚴謹。
但內容非常重。
趙長河被撤銷消化寄生蟲專科主任職務。
暫停臨床處方權,接受進一步調查處理。
相關科室全面整改。
試驗藥物使用流程、疑難危重病例會診流程、對外宣傳審核機制全部重審。
參與沈兆寧病例的部分醫務人員,被給予不同程度處理。
倫理委員會同步啟動專項審查。
公告一出,醫學圈再次震動。
許多人並不意外。
但看到「吊銷處方權」「撤職」「科室整改」這些字眼時,還是忍不住感慨。
一個頂級三甲的專科主任,就這樣從高處摔下來。
摔得又狠又難看。
曾經轉載安和文章的營銷號,連夜刪稿。
那些寫過【規範治療才是正道】的號,悄悄把文章下架。
還有一些更滑頭,轉頭髮起反思。
【複雜醫療事件中,如何平衡創新與倫理】
【醫生權威不能凌駕流程】
【沈崇禮案給醫學界的提醒】
網友看得直樂。
【蹭熱度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】
【刪稿速度比蟲跑得快】
【營銷號也會蟲遁】
趙廣平看到「蟲遁」兩個字,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。
韓笑也忍不住笑。
林長生卻只是看了公告一眼。
「處方權沒了?」
趙廣平點頭。
「是,趙長河這回基本完了。」
林長生放下手機。
「他該慶幸沈兆寧還活著。」
趙廣平一怔。
韓笑也沉默了。
這話不重。
卻很冷。
若沈兆寧死了,趙長河要面對的就不只是撤職和調查。
他賭病人命。
只是這一次,鬼門關沒完全關上。
……
沈兆寧出院,是半個月後的事。
嚴格說,不算真正康復。
只是從ICU轉普通病房後,肝功能勉強穩定,感染被暫時壓住,生命體徵能夠支撐回家靜養。
可蟲患未除。
肝臟損傷嚴重。
門靜脈血栓需要長期抗凝。
護肝藥一堆。
飲食嚴格控制。
身體虛弱到下床都需要人扶。
出院那天,他坐在輪椅上,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
曾經體面的西裝男,如今病號服外披著薄外套,眼窩深陷,臉色灰黃。
沈兆寧的妻子推著輪椅,低著頭,不敢看旁人的目光。
沈崇禮也來了。
他站在走廊盡頭,看著兒子被推出來。
沒有上前扶。
只是看著。
沈兆寧抬頭,嘴唇動了動。
「爸。」
沈崇禮嗯了一聲。
「回去養著。」
沈兆寧低聲道。
「醫生說,蟲還在。」
沈崇禮沒有意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們說現在不能再猛攻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沈兆寧低著頭,手指抓著輪椅扶手。
他想說清溪鎮。
想說林長生。
想說能不能幫我去求他。
可這些話卡在喉嚨里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不是因為身體太虛。
是因為臉。
也是因為心。
他曾經把話說得太難聽。
把人傷得太重。
如今想要活命,卻連開口的資格都覺得燙嘴。
沈崇禮看著他。
「先回家。」
沈兆寧點頭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