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百萬掃完最後一片落葉的第二天,長生堂接診了一位反覆眩暈近半年的患者。
患者名叫杜春梅,四十二歲,在縣裡一家服裝廠負責驗貨,平時每天低頭工作十個小時以上。
她走進診室時腳步很慢,右手始終扶著牆,頭頸也保持著一種僵硬姿勢。
「別扶牆,先坐下。」
沈若晴上前扶住她的手臂,將人安置在診桌旁。
杜春梅剛坐穩,便閉上眼睛緩了十幾秒。
「我不敢睜眼,一睜眼屋子就轉,尤其是頭往左邊扭的時候,天花板像要掉下來。」
「有沒有噁心嘔吐?」
「嚴重時會吐,平時就是心慌、沒力氣,耳朵里偶爾嗡嗡響。」
沈若晴繼續詢問發作時間、持續長短以及與體位之間的關係。
杜春梅說自己先後去過耳鼻喉科、神經內科和骨科,頭部影像、聽力檢查和基礎前庭檢查都沒發現嚴重問題。
有人診斷耳石症,給她做過兩次復位,第一次短暫緩解,第二次卻幾乎沒有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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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又有人認為是頸椎病,還有醫生說她壓力太大,給開了抗焦慮藥物。
「藥吃了會困,眩暈還是照樣發作。」
杜春梅從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報告,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。
沈若晴沒有急著看報告,而是先觀察她的面色、唇色和眼神。
患者面色偏白,嘴唇缺少血色,眼下略青,額角卻有一層細汗。
她伸手搭脈,指下脈象細弱而略帶弦意,右關還有一點濡滯。
「最近睡眠怎麼樣?」
「總醒,翻身也不敢太快。」
「胃口呢?」
「還行,就是吃一點就覺得脹。」
「月經規律嗎?」
杜春梅神情有一瞬間不自然,很快便點了點頭。
「差不多,一直都那樣。」
沈若晴注意到她的遲疑,卻被門外突然響起的呼叫聲打斷。
護士詢問一份住院處方的簽字問題,她轉頭回應幾句,再回來時,杜春梅已經把手收了回去。
江一帆剛從急診查房回來,看到桌上的影像報告,也走到一旁觀察。
他讓杜春梅緩慢轉頭,患者轉向右側時只有輕微不適,轉向左側到一半便驟然閉眼。
「停,別再轉了!」
江一帆立即扶住她的肩膀,等眩暈緩解後又檢查眼球運動和四肢肌力。
沒有明顯中樞神經危險體徵,也沒有新發言語和肢體障礙。
「每次轉左邊都發作?」
「十次里有七八次,低頭久了再抬頭也容易暈。」
「頸部疼不疼?」
「就是酸,不算疼,我們廠里的人都這樣。」
江一帆在她頸後輕輕按壓,察覺上段肌肉緊張明顯,可患者對幾個常規壓痛點的反應並不突出。
他又調出頸椎影像,只看到輕度生理曲度變直,沒有明確嚴重壓迫。
「影像問題不大。」
沈若晴淡淡說道:「影像沒問題不代表氣血運行沒問題。」
「我也沒說只看影像。」
「你剛進來就先拿報告。」
「因為她已經做過多次檢查,先排除高風險信息可以節省時間。」
兩人語氣都很平靜,可站在旁邊的韓笑已經聞到了熟悉的較勁味道。
自從全省大比武后,沈若晴和江一帆各自在擅長領域都有明顯進步。
一個在四診合參和情緒病機上越來越細,一個在急症邊界與骨傷判斷上越來越穩。
平時兩人配合沒有問題,可遇到同時橫跨中醫內科和骨傷的病例,誰都想比對方多看一步。
林長生坐在另一張診桌後,正給一位老人調整慢性咳嗽處方,仿佛沒有聽見這邊的動靜。
杜春梅被兩人問得有些緊張。
「我這病是不是很嚴重?」
「目前沒有發現需要立刻搶救的徵象。」
江一帆先給出明確回答,避免患者因為爭論加重焦慮。
沈若晴也點頭說道:「但病因可能不止一個,需要把所有細節重新梳理。」
兩人難得意見一致,可視線剛一碰上,較勁的意味又冒了出來。
韓笑趁著給患者倒水,小聲說道:「不如你們各自判斷,看看誰更准?」
沈若晴沒有接話,手指卻已經摸向處方箋。
江一帆也拉開旁邊的椅子。
「可以獨立記錄,避免互相影響。」
杜春梅茫然地看著三人。
「你們這是要考試?」
「不是考試,是會診。」
韓笑說得一本正經,眼睛卻亮得厲害。
沈若晴重新從頭問診,重點追查眩暈與疲勞、睡眠、飲食和情緒之間的關係。
江一帆則拿著另一份空白記錄表,等她問完後再單獨進行體位誘發和頸肩功能評估。
兩人約定互不查看對方記錄,最後各出一張辨證處方交給林長生評判。
「輸的人做什麼?」
韓笑唯恐事情不夠熱鬧。
江一帆看向煎藥房方向。
「包一周衛生。」
「包括藥渣桶和地面?」
「全部。」
沈若晴抬起下巴。
「可以。」
韓笑立刻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。
「我作證,誰也不許賴帳。」
林長生送走面前的患者,終於抬頭看了三人一眼。
「你們很閒?」
沈若晴迅速坐直。
「老師,我們是在做聯合病例討論。」
「討論需要拿煎藥房打賭?」
江一帆沉默了一下。
「增加責任感。」
林長生慢慢擰開保溫杯。
「行,你們繼續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這句平靜的話里聽出一點不太好的意味。
……
沈若晴將杜春梅帶到靠窗的診桌,先讓她休息到眩暈完全緩解。
她沒有再做劇烈體位誘發,而是從發病前後的生活變化重新問起。
半年前,杜春梅所在的服裝廠接到一批大訂單,她連續兩個月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點。
最初只是起身時眼前發黑,後來逐漸出現旋轉感,嚴重時連走直線都困難。
「發作前有沒有心煩、口苦或者耳鳴加重?」
「有時會心煩,耳鳴倒不固定。」
「是不是越累越容易發作?」
「對,休息好了能輕一點。」
「吃得油膩以後呢?」
「胃裡堵得慌,頭也沉。」
沈若晴再次搭脈,結合面色淡白、神疲乏力和舌苔薄膩,逐漸形成自己的判斷。
她認為杜春梅長期勞倦傷脾,氣血生化不足,清陽不能上榮,又夾有痰濕阻滯。
至於頭轉向左側容易發作,她將其理解為經絡氣血在特定體位下運行受阻,並沒有單獨鎖定骨關節問題。
她也查看了頸部,卻主要關注肌肉緊張和經絡壓痛,對上段小關節活動差異只是一帶而過。
「你之前說月經一直都那樣,周期大概多少天?」
「二十多天來一次,有時候提前。」
「每次持續多久?」
「幾天吧,我沒仔細算。」
杜春梅回答得含糊,視線也下意識避開。
沈若晴正要繼續追問,患者卻忽然捂住胸口,說剛才轉頭後又有些噁心。
她先處理眼前不適,等患者緩過來後,問診重點便回到了眩暈本身。
最終,她寫下一張益氣養血、健脾化痰兼平眩的處方。
方中用藥穩妥,沒有峻猛之品,也考慮到了患者胃部容易脹滿的問題。
沈若晴寫完後仔細核對兩遍,確認沒有明顯配伍衝突,才將處方反扣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