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中心小學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座臨時避難所。
一樓教室里躺著重傷員。
二樓擠滿老人、孩子和受輕傷的災民。
走廊盡頭的教師辦公室被臨時改成處置室。
幾張課桌拼在一起,上面鋪著浸血床單。
空氣中混著血腥味、汗味、泥水味和劣質消毒水的味道。
哭聲從各個方向傳來。
有人喊疼。
有人尋找家人。
還有人圍著老醫生追問什麼時候能轉院。
林長生沒有立刻接診。
他站在教學樓入口,先看了一眼整個現場。
三十秒後,他走進一樓走廊。
一分鐘後,他來到樓梯口。
兩分鐘後,他檢查完處置室和僅剩的藥品。
三分鐘整,他重新回到大廳。
「沈若晴。」
「在。」
「把操場邊四間教室騰出來。」
林長生指向不同方向。
「最東邊設紅區,只收需要立即處置的患者。」
「旁邊是黃區,生命體徵暫穩但不能長時間等待。」
「二樓設綠區,輕傷和可以延後處理的患者全部上樓。」
「原處置室改成黑區和臨時停放區。」
最後一句話落下,周圍聲音明顯低了幾分。
一名鎮幹部臉色發白。
「黑區是什麼意思?」
「已經死亡,或者在現有條件下無法救治。」
「這話不能讓家屬聽見。」
「現在不分清楚,等會兒會死更多人。」
林長生看向他。
「你負責維持通道。」
「所有家屬不得堵住紅區和手術區。」
鎮幹部張了張嘴,最終用力點頭。
沈若晴已經開始行動。
她把帶來的分診卡交給許嘉木。
「紅色卡放左口袋,黃色放右口袋。」
「貼卡前必須確認姓名和主要傷情。」
「身份不明就寫編號,不能空著。」
許嘉木立刻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方銳帶著消防員搬開教室里的課桌。
江一帆檢查地面承重和進出通道。
陸晨曦則跟在沈若晴身邊,第一次面對同時伸來的幾十雙手。
「醫生,先看看我媽。」
「我孩子一直吐。」
「他剛才還醒著,現在怎麼叫不動了?」
所有聲音一起湧來。
陸晨曦的腦子瞬間空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伸手去接離自己最近的孩子。
沈若晴卻按住她的手腕。
「先看呼吸。」
孩子雖然哭得厲害,氣道卻通暢,面色也沒有明顯發紺。
旁邊一名靠牆坐著的男人沒有出聲,呼吸卻淺得幾乎看不見。
「先看那個。」
沈若晴已經沖向男人。
陸晨曦跟過去摸到頸動脈,手指立刻僵住。
脈搏又快又弱。
「紅區。」
她剛喊出兩個字,雙手便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林長生從旁邊經過,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。
「抖完了就動手。」
沒有安慰,也沒有責備。
陸晨曦咬住嘴唇,把紅色卡貼到男人胸前。
第二次測脈時,她的手仍在抖。
第三次建立靜脈通道時,針頭一次便進入血管。
現場分診迅速運轉起來。
沈若晴負責第一輪篩查。
許嘉木記錄編號和傷情。
陸晨曦覆核呼吸、脈搏、意識和末梢循環。
江一帆專門檢查骨折與肢體壓傷患者。
方銳則守在紅區,判斷哪些人需要立即手術。
老醫生名叫羅敬山,今年六十七歲。
他已經連續工作近二十個小時。
可當分診秩序建立後,他還是強撐著走到林長生身邊。
「之前我只能先看出血多的。」
「那些能走能說話的,全放在二樓了。」
「把二樓所有人重新篩一遍。」
「六百多人,來得及嗎?」
「來不及也得篩。」
林長生抬頭看向樓梯。
「真正危險的人,不一定躺著。」
戰地診療模式下,嘈雜聲音仿佛被自動分開。
每一聲喘息,每一次咳嗽,每一個腳步的輕重,都變得異常清楚。
二樓綠區里,一個中年男子靠牆坐著。
他胳膊上只有幾處擦傷,衣服也沒有明顯血跡。
他甚至還在幫旁邊的老人遞水。
林長生經過時,腳步忽然停下。
男子臉色蒼白,額頭有一層細汗。
每次抬手時,他的左肩都會微微向內收緊。
「你哪裡疼?」
「沒事,就是肚子有點脹。」
「受傷多久了?」
「房子塌的時候被木板撞了一下。」
男子擺擺手。
「我還能走,先看別人。」
林長生伸手搭住他的手腕。
脈細數而澀,重按時幾乎觸不到根。
隨後,他的手掌落在男子左上腹。
剛剛觸及,男子肩膀便猛地繃緊。
「疼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林長生又按向右側。
男子反應明顯輕得多。
「左肩是不是也不舒服?」
「像扯著疼,我以為是搬東西累的。」
林長生眼神一沉。
左上腹受撞擊,進行性蒼白,脈壓差縮小,伴隨左肩牽涉痛。
這是典型的脾臟損傷徵兆。
患者表面還能行走,腹腔內卻可能已經積滿了血。
【戰地診療模式輔助評估完成】
【診斷結果:外傷性脾破裂,高度疑似活動性腹腔出血】
【綜合評估:紅色,即刻手術】
林長生撕下男子手臂上的綠色卡片,換成紅色。
「擔架。」
男子還想站起來。
「我真沒那麼嚴重。」
「再走幾步,你可能會直接倒下。」
林長生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從現在開始平躺,不准起身。」
消防員立刻將人抬往紅區。
周圍幾名輕傷者神色都變了。
他們一直以為傷得最輕的,就是這個還能幫忙的男人。
誰也沒想到,他會成為最先送進手術區的人。
林長生繼續向前。
走到第三間教室時,一名老年女性正靠著牆喘氣。
她胸前只有一小片淤青。
初次分診時,因意識清楚且能正常對話,被歸入綠色區域。
林長生卻聽出她每次吸氣都比呼氣短。
左側胸廓起伏也明顯弱於右側。
「怎麼受傷的?」
「房梁壓了一下。」
老人說完便咳嗽起來。
嘴角隨即溢出一絲帶泡沫的血。
江一帆正好趕來,迅速完成胸廓觸診。
「左側多發肋骨骨折。」
「不止。」
林長生將手指放在老人頸側。
頸靜脈沒有明顯怒張,左肺呼吸音卻幾乎消失。
「血氣胸,至少中等量。」
老人手臂上的綠色卡再次被撕下。
「紅區,準備胸腔閉式引流。」
第三名被調整分級的是個十七歲的女孩。
她一直蜷縮在教室角落,反覆說自己只是腰疼。
她褲腿沒有明顯破損,也沒有外露傷口。
可林長生看了一眼她坐著的姿勢,立刻讓她平躺。
女孩雙側髂前上棘輕微不對稱。
足背動脈還能摸到,脈搏卻持續增快。
「是不是被水衝著撞過牆?」
女孩咬著嘴唇點頭。
江一帆輕壓骨盆後,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骨盆環不穩。」
「可能有腹膜後出血。」
林長生看向方銳。
「第三個紅色。」
短短十分鐘,三個原本處於綠區的患者全部被重新分級。
羅敬山站在一旁,後背已經冒出冷汗。
如果林長生他們晚來幾個小時,這三個人很可能會在無人注意時突然休克。
「你是怎麼看出來的?」
羅敬山忍不住問道。
「先看誰不像輕傷。」
「可這裡到處都在喊疼。」
「喊得響的人,往往還有力氣。」
林長生看向安靜躺著的幾名患者。
「最怕的是不喊,也沒人注意。」
就在這時,方銳快步走出紅區。
「脾破裂患者血壓開始下降。」
「收縮壓七十六,腹圍還在增加。」
「超聲呢?」
「鎮衛生院那台便攜超聲被水泡了。」
「手術條件怎麼樣?」
方銳臉色難看。
「照明靠發電機。」
「燃油最多只能撐六小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