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電機燃油進入最後兩小時後,林長生立刻調整用電順序。
紅區保留監護儀和基礎照明。
臨時手術區只在處置時開啟吊燈。
二樓全部停電。
走廊改用手電、應急燈和蠟燭照明。
手機電量統一登記。
除負責通信和記錄的設備外,任何人不得私自充電。
鎮幹部剛公布安排,便有人抱怨起來。
「孩子怕黑怎麼辦?」
「手機沒電了,我們怎麼聯繫家裡人?」
「外面這麼危險,至少得讓走廊亮著吧?」
沈若晴站在樓梯口,聲音不高。
「發電機停了,監護儀和氧氣設備也會停。」
「你們願意把電留給燈,還是留給正在搶救的人?」
抱怨聲很快消失。
幾名年輕人主動把手機關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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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從教室里找出蠟燭。
還有人拆下窗簾,擋住破損窗戶灌進來的冷風。
混亂了一整天的避難點,第一次形成真正的秩序。
方銳帶著許嘉木繼續清創。
藥液數量有限,只能優先用於深度污染和開放性創傷。
一名漁民的小臂被鐵皮劃開。
傷口在洪水裡泡了十幾個小時,周圍已經開始紅腫。
方銳完成機械清創後,用稀釋藥液反覆沖洗。
原本外翻的創緣逐漸恢復正常顏色。
滲血也很快停止。
「別急著縫。」
林長生檢查傷口後說道:「污染時間太長,先留引流。」
漁民急忙問道:「不縫會不會長不好?」
「現在縫死,感染後更麻煩。」
「可傷口這麼大。」
「先保住手,再考慮疤痕。」
漁民不再堅持。
旁邊一名年輕母親卻抱著孩子衝過來。
「醫生,他一直發燒。」
孩子五歲左右,額頭滾燙,呼吸也有些急。
沈若晴迅速完成檢查。
孩子沒有明顯外傷。
肺部呼吸音稍粗,頸部卻沒有強直。
「在水裡泡過多久?」
「兩個多小時。」
「嗆水了嗎?」
「嗆了幾口,後來一直咳。」
沈若晴沒有簡單按感冒處理。
洪水嗆咳後持續發熱,需要警惕吸入性肺炎。
可現場抗感染藥物有限。
她記錄孩子體重和過敏史後,選擇了最基礎的藥物劑量。
「先降溫,觀察呼吸和血氧。」
「每半小時記錄一次。」
陸晨曦接過孩子。
她已經連續工作六個小時。
眼睛裡全是血絲,動作卻比剛到時穩定許多。
「血氧九十四。」
「呼吸二十八次。」
「暫時放黃區觀察。」
沈若晴點頭。
「如果血氧下降或出現胸凹,立刻上調紅區。」
類似患者還有很多。
老人失溫。
孩子腹瀉。
糖尿病患者斷藥。
高血壓患者把藥丟在了洪水裡。
這些人沒有外露骨折,也沒有大出血,卻隨時可能因基礎病和災後環境惡化。
沈若晴將黃區再次細分。
一側放創傷患者。
一側放內科和慢病患者。
藥物按病種重新歸類,避免在混亂中重複發放。
羅敬山看到她開的臨時用藥表,忍不住點頭。
「我昨天發藥全靠腦子記。」
「後來實在記不住了。」
「你一個人能撐到現在,已經不容易。」
沈若晴抬頭問道:「衛生院藥房還能進去嗎?」
「水退了一些,但門被倒塌圍牆堵住。」
「裡面有什麼?」
「常用藥,還有一台小型制氧機。」
林長生聽見後走了過來。
「位置遠不遠?」
「就在學校後面兩百多米。」
消防中隊長立刻搖頭。
「夜間不能去。」
「那段路水下情況不清楚,還有漏電風險。」
林長生沒有堅持。
「等天亮再說。」
這讓中隊長有些意外。
他原以為林長生會為了藥品冒險。
可從進入礁石鎮開始,這位老醫生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極其大膽,卻從不拿救援人員的命賭博。
敢做高風險處置,不代表可以無視風險。
真正的果斷,從來建立在清楚後果的基礎上。
晚上十點,第一批傷員數據完成匯總。
紅區十九人。
黃色區域八十四人。
綠色區域三百七十餘人。
現場確認死亡二十一人。
另有一百多人沒有明顯傷情,但需要食物、淨水和臨時安置。
林長生把統計結果交給消防中隊長。
「能發出去嗎?」
「衛星終端信號很弱。」
「我去樓頂試。」
十分鐘後,第一份來自礁石鎮的完整醫療數據終於發出。
然而文件只傳出一半,信號便再次中斷。
前線指揮部只收到紅區人數和藥品缺口。
清溪鎮醫療隊的名字沒有傳出去。
主城區的救援情況卻完全不同。
濱城市體育館已經建立起大型臨時醫療點。
電力由兩台應急發電車保障。
飲用水和熱食能夠按時供應。
省級醫療隊攜帶的移動影像設備也在下午投入使用。
仁心醫院負責其中一個輕中度傷員區域。
他們抵達前,大部分危重患者已經被轉送到市中心醫院。
留在體育館的主要是輕度外傷、失溫、慢性病斷藥和災後應激患者。
周德明站在臨時指揮台旁,看著不斷更新的數據。
「今天接診多少人?」
秘書立刻回答:「登記三百一十七人。」
「其中重症呢?」
「重症原本有十二人,進場後直接轉去其他區域了。」
周德明皺了皺眉。
「那就寫協助分流十二名重症患者。」
「可我們沒有實際接診。」
「協助轉運也算工作。」
秘書猶豫片刻,還是把數字寫進匯報材料。
救援群里,各家醫院都在上報首日成果。
省立醫院完成二十七台緊急手術。
省中醫院接診二百餘名傷員。
仁心醫院的匯報很快出現。
「首日接診三百一十七人,協助處置重症十二人,完成災民健康評估二百八十例。」
這組數字很快被現場媒體注意到。
幾台攝像機來到仁心醫院所在區域。
周德明沒有像上次那樣拉橫幅,卻依舊站到了最顯眼的位置。
「我們是全省最早響應的醫療隊之一。」
「目前團隊運轉有序,所有醫務人員都在全力救治傷員。」
記者鏡頭掃過明亮的體育館。
整齊病床,分類藥箱,統一帳篷和穿著反光背心的醫護人員全部進入畫面。
報導播出後,仁心醫院首日接診三百餘人的詞條迅速傳播。
醫院官方帳號也轉發了現場畫面。
評論區里滿是讚揚。
「關鍵時刻還是大醫院頂得上。」
「三百多人一天,這才是真正的救援效率。」
「仁心醫院這次確實有擔當。」
沒有人知道,距離體育館一百多公里外的礁石鎮,六名清溪鎮醫生正在黑暗裡守著六百多人。
那裡沒有攝像機。
沒有記者。
甚至沒有一條能完整發出去的消息。
凌晨一點,邱海平術後血壓再次下降。
方銳立刻趕到床邊。
腹腔引流沒有明顯鮮血,傷口敷料也保持乾燥。
林長生搭脈後,很快排除活動性再出血。
「失血後的容量不足。」
「液體不能再快了,注意肺負擔。」
陸晨曦按照要求調整滴速。
靈泉藥液的溫養作用仍在患者體內緩慢發揮。
半小時後,邱海平的血壓重新穩定在九十以上。
另一邊,郭秀蘭胸腔引流通暢。
血氧維持在九十五。
莫佳佳骨盆固定後,心率也沒有繼續上升。
最危險的三個人暫時都保住了命。
被藥液沖洗過的七名重污染傷員,創緣沒有繼續紅腫。
其中兩人原本出現的局部熱痛甚至明顯減輕。
方銳再次檢查後,眼中多了幾分驚訝。
「這種污染程度,組織反應不該降得這麼快。」
林長生只說道:「繼續觀察。」
藥效越好,越不能在災區隨意誇大。
所有傷口仍需按規範複查。
該用抗感染藥物的患者,一例也不能省。
凌晨三點,發電機終於耗盡最後一滴燃油。
整個校園陷入黑暗。
監護儀在斷電前已經切換到備用電池。
電量只能維持三個小時。
林長生讓所有手電集中到紅區。
他自己提著一盞應急燈,再次從一樓走到二樓。
戰地診療模式仍在運轉。
即使沒有明亮燈光,每個患者的呼吸、咳嗽和細微呻吟仍清晰落入耳中。
經過樓梯轉角時,羅敬山追了上來。
「林醫生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。」
羅敬山從懷裡取出一本被水泡過的登記冊。
封皮已經發脹,裡面許多字跡模糊不清。
「這是鎮裡的轉移名單。」
「學校現在六百多人,大多來自鎮中心和東邊兩個村。」
林長生翻開登記冊。
「其他人呢?」
「西邊的海礁村、白沙村,還有山坳里的石門村。」
羅敬山聲音發澀。
「這三個村的人,一個都沒到學校。」
林長生抬起頭。
「有多少人?」
「加起來三千七百多。」
走廊外,洪水撞擊圍牆的聲音沉悶而持續。
羅敬山望向西邊一片漆黑的方向。
「院長和小鄭,就是帶著藥往海礁村去的。」
「他們失聯前說過,那邊的避難點塌了。」
話音落下,林長生手裡的登記冊停在最後一頁。
礁石鎮真正的重災區,可能根本不在這所小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