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省城大劇院時,天已經黑了。
會場外仍有幾名記者守著,看到林長生出來,立刻圍了上來。
「林醫生,姜主任公開質疑清溪鎮超範圍收治,您怎麼看?」
「趙大勇的治療是否能夠證明傳統手法優於手術?」
「三名股骨頭壞死患者是否已經完全康復?」
問題一個接一個,話筒幾乎遞到了林長生臉前。
韓笑往前擋了一步。
「病例資料已經按程序提交,其他問題請等待正式覆核結論。」
記者仍然沒有散開。
林長生卻只是看向其中一人。
「你問我有沒有完全康復,說明你已經知道答案。」
對方愣住。
「那您的答案是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林長生的回答很平靜。
「他們有改善,但還沒有完成結構修復,也沒有達到可以隨意勞作的程度。」
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那您為什麼還要公開展示?」
「因為真實結果不只有成功。」
林長生拎起保溫杯。
「改善要記錄,停手要記錄,風險也要記錄。」
「醫生如果只展示最好看的那一面,患者看到的就不是醫學。」
幾名記者還想追問,林長生已經轉身上車。
車門關上,外面的閃光燈被隔在了玻璃之外。
江一帆坐在後排,胸口那股悶氣終於鬆了一點。
「林老師,今天如果他們不讓我們調資料,怎麼辦?」
「那就把他們的問題記下來。」
「只記下來?」
「然後回去繼續看病。」
江一帆怔了怔。
韓笑在旁邊笑了一聲。
「你還沒習慣嗎,林老師最在意的反擊,通常都不是當場贏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讓病人最後真的好起來。」
林長生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,沒有接話。
許嘉木抱著一摞材料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報告裡那張設備表,差點把我們送進坑裡。」
「不是差點。」
林長生說。
「是我們自己也差點沒發現。」
陸晨曦低頭查看備份。
「我明天把所有歷史版本重新標時間。」
「不要只標時間。」
林長生糾正道。
「把每次數據變動的原因也寫清楚。」
「以後有人問為什麼多了一台設備,為什麼多了一名醫生,能直接找到依據。」
趙廣平在前排回頭。
「這次年會算是結束了,後面還會有正式調查嗎?」
「有覆核就會有覆核。」
林長生把報告放在膝上。
「沒必要提前猜,也沒必要提前慶祝。」
車裡安靜下來。
四個文件箱隨著車身輕輕晃動,箱角被磨出了白痕。
那裡面沒有漂亮的宣傳冊。
只有患者授權、操作過程、異常反應和一次次重新評估。
凌晨一點多,車終於駛進清溪鎮。
醫院門口沒有橫幅,也沒有人專門等候。
急診燈還亮著,值班護士正推著一名發熱患者去觀察室。
林長生下車後先去急診看了一眼。
確認患者已經完成分診,他才把文件箱交給韓笑。
「放進資料室,明早繼續核對。」
「您不休息嗎?」
「先去看看病區。」
病房裡,邵廣田已經睡著。
梁有福的夜間疼痛記錄比前一天少了一次。
杜石安仍在做床邊活動,動作很慢,卻沒有偷加訓練量。
林長生逐一看過三人,確認沒有異常,才回到自己的診室。
保溫杯里的茶已經涼了。
他沒有重新燒水,只把杯蓋擰緊。
系統面板在無人處悄然浮現。
【遠程病例覆核任務已完成】
【三名探索性病例階段評估穩定】
【提示:不得以階段性功能改善替代最終療效結論】
林長生看完便關閉面板。
第二天早晨,醫院恢復照常坐診。
昨天年會上的爭議已經在同行群里傳開。
有人轉發姜淮舟的發言,也有人轉發清溪鎮的完整資料。
還有人專門截取林長生那句不能證明,配上了各種誇張標題。
趙廣平拿著手機進門時,臉色有些複雜。
「網上又開始吵了。」
「吵完還要吃飯。」
林長生正在整理問診牌。
「別讓他們把飯錢送到醫院來。」
趙廣平差點笑出來。
「有個省台記者想約您做專訪。」
「不見。」
「還說只拍醫院日常,不問年會。」
「也不見。」
林長生抬起頭。
「今天掛號的人有沒有少?」
「沒有,反而多了十幾個。」
「那就把導診做好。」
他剛說完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有人喘著氣喊道。
「醫生,能不能先看看孩子?」
許嘉木從導診台起身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挑著兩隻竹筐,踉踉蹌蹌走進大廳。
竹筐里裝滿了沾著新鮮泥巴的紅薯。
老人身邊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。
女孩低著頭,雙手緊緊抓著爺爺的衣角。
許嘉木迎了過去。
「老人家,先把筐放下,孩子哪裡不舒服?」
老人沒有聽清,急忙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。
那是一把揉得發軟的碎毛票。
「看耳朵。」
他指了指孫女。
「這孩子從小就聽不見,山里人說是天生的。」
陸晨曦趕緊安排登記。
女孩坐在椅子上,對周圍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。
門口有人關門,金屬撞擊聲很響。
她只是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許嘉木伸手在她面前拍了拍。
女孩沒有抬頭。
他和陸晨曦對視一眼,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。
「老人家,以前去醫院查過嗎?」
「去過縣裡,醫生說神經壞了。」
「有沒有影像和聽力報告?」
老人從衣服內袋裡取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紙。
上面的字已經有些模糊。
許嘉木看過後,低聲說道。
「先天性神經性耳聾的可能性很大。」
陸晨曦也點了點頭。
「最好儘快做聽力學檢查,再評估人工耳蝸。」
女孩像是察覺到兩人的表情,往爺爺身後縮了縮。
老人聽不懂專業說法,只知道花錢。
他把碎毛票往桌上一推。
「先看,能治就治,錢不夠我再想辦法。」
林長生從診室里走出來,目光落在女孩身上。
他沒有先問病史。
只是蹲下來,與女孩保持平視。
女孩的眼睛很亮,卻沒有被任何聲音吸引。
林長生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。
女孩依舊沒有反應。
可當林長生的手指移到她右耳附近時,女孩忽然側了一下臉。
動作極輕。
許嘉木沒有看見。
林長生卻站起了身。
「把她帶進診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