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診進入最後兩天,活動中心的患者數量逐漸恢復。
一些曾經因為陳玄機受騙而不敢進門的人,開始先站在門口觀察。
他們看見清溪鎮團隊沒有高台,沒有符水,也沒有誇張宣傳。
診桌旁只有病歷、血壓計、針具和一摞摞轉診單。
「這和陳玄機的場面完全不一樣。」
一位老人站在門邊說道。
「他以前總說自己能看出身上的邪氣。」
「這裡的醫生連藥都不急著開。」
旁邊的年輕人接話。
林長生聽見了,沒有回頭解釋。
他正在給一名胸悶患者測量血壓,並詢問過去的心電圖結果。
檢查後,他沒有開方,而是建議患者儘快去綜合醫院做心臟檢查。
患者有些失望,卻還是接過了轉診建議。
「如果只是普通不舒服,去了醫院不是浪費錢嗎?」
「如果不是普通不舒服,留在這裡才是浪費時間。」
患者聽完,默默把紙收進了口袋。
王慶和站在旁邊,看著林長生接診。
短短半個月,他已經逐漸明白,真正的醫者形象不靠說服所有人建立。
有人願意相信,就認真看病。
有人不願意相信,也必須尊重對方選擇。
上午十點,劉天成帶著兩名商會負責人來到活動中心。
當地衛生部門也派來了三名工作人員,其中一人是社區衛生項目負責人蘇拉。
蘇拉會說普通話,之前曾協助處理老太太的轉診和檢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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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林醫生,今天想和您談談後續的中醫管理。」
劉天成坐下後,先把一份會議提綱放到桌面。
「陳玄機被查之後,很多居民要求我們徹底禁止所謂傳統療法。」
「衛生部門也在討論,是否暫停所有非醫院場所的中醫服務。」
王慶和聽到這裡,臉色頓時緊張起來。
林長生卻很平靜。
「全部禁止,解決不了騙子問題。」
蘇拉認真點頭。
「我們也知道一刀切不現實,可目前沒有統一的中醫從業登記。」
「沒有登記,就不知道誰在看病,也不知道患者出了問題該找誰。」
林長生打開自己的筆記本,在紙上寫下幾項建議。
第一項是建立中醫從業資格認證。
認證內容不能只考背誦方劑,還要包含基礎診斷、急症識別、用藥禁忌和轉診邊界。
「會背幾張古方,不代表能獨立接診。」
林長生抬頭說道。
「至少要證明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治,什麼時候必須停手。」
蘇拉把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第二項是建立醫館備案和定期覆核制度。
醫館要提交執業人員、藥材來源、處方樣式和投訴渠道。
藥材可以有不同等級,卻不能來源不明,更不能使用沒有標籤的液體冒充藥物。
第三項是建立患者投訴通道。
投訴不能只交給醫館自己處理,還要有衛生部門和社區代表參與。
對於涉及人身傷害和有害製品的投訴,必須保留原始病歷、繳費記錄和樣本。
劉天成聽到這裡,立即點頭。
「商會可以協助建立統一的投訴郵箱和電話。」
「但商會不能替衛生部門定性。」
「我們只負責收集和轉交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
蘇拉翻到記錄表後面。
「如果認證制度建立,誰來負責培訓和考試?」
「可以由衛生部門牽頭,邀請正規醫學院校、註冊中醫師和綜合醫院共同參與。」
林長生說道。
「不能讓某一家醫館自己發證,也不能讓所謂大師憑名聲決定誰能行醫。」
王慶和聽得很認真。
他忽然想到,過去這條街上的一些老人,只憑一張祖傳證明就給人開藥。
有的人甚至沒有系統學過基礎診斷,卻敢對癌症和重症患者承諾包治。
「如果資格認證要求很高,很多老中醫可能過不了。」
王慶和提出自己的擔憂。
「考的是安全邊界,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變成同一種醫生。」
林長生回答。
「有經驗的老醫師,可以通過病例、實踐和補充培訓證明能力。」
「沒有基礎的人,就算掛著祖傳名頭,也不能直接給患者治病。」
蘇拉點頭稱讚。
「這樣既保留經驗,也能防止資格濫用。」
林長生又提出,所有參加認證的人都必須接受急救和轉診培訓。
「一個只會辨證開方,卻看不出心梗、腦卒中和嚴重過敏的人,不適合獨立接診。」
韓笑在旁邊記錄時,忽然抬起頭。
「那投訴通道是不是也要讓患者知道,哪些情況屬於緊急投訴?」
「要。」
林長生回答。
「收費爭議可以普通登記,疑似非法行醫、藥物傷害和延誤轉診,則必須優先處理。」
沈若晴補充道:「還要允許患者匿名提交線索,否則很多老人不敢投訴。」
蘇拉把這條也記下來。
會議從上午持續到中午,幾方沒有急著公布口號。
所有建議都被拆成了人員、流程、時間和責任單位。
王慶和拿出仁和醫館正在使用的新處方模板。
「我們醫館可以先配合試行。」
「處方中英文對照,標註禁忌,建立患者檔案。」
「藥材採購和炮製記錄也可以開放給覆核人員查看。」
蘇拉接過模板,認真翻了幾頁。
「這套表格很實用,能不能作為試點材料?」
「可以,但要註明還需要專業覆核。」
林長生提醒道。
「不要剛做出一個模板,就說制度已經成熟。」
劉天成苦笑。
「林醫生,您連制度文件都不願意讓人說得漂亮。」
「文件不是為了漂亮,是為了出了問題能查清楚。」
這句話讓會議室短暫安靜下來。
王慶和看向林長生,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清晰的念頭。
林醫生真正留下的,不只是藥材種子和幾張表格。
他是在逼所有人承認,醫術必須被放進規則里接受檢驗。
下午,衛生部門工作人員到仁和醫館現場查看。
他們檢查了藥材標籤、處方模板和投訴登記。
過去那些沒有來源說明的藥材被單獨封存。
新的患者檔案櫃也被貼上編號,只有授權人員可以查看。
王慶和沒有因為外人檢查而惱怒,反而主動解釋每一項改動。
「這些流程確實讓接診變慢了。」
他對蘇拉說。
「但患者更清楚自己吃的是什麼,我們也更清楚自己做了什麼。」
蘇拉將這句話寫進了考察記錄。
傍晚,社區門口貼出一張暫行通知。
通知沒有誇大仁和醫館,也沒有把清溪鎮團隊稱為救世者。
上面只寫了中醫服務備案、患者投訴和從業資格認證的建議方向。
有人說這只是紙面東西。
也有人說,至少終於有人開始認真討論。
林長生站在通知前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活動中心。
韓笑問道:「制度真的能落地嗎?」
「現在還不能確定。」
「那我們做這些有什麼用?」
「因為不做,就永遠沒有落地的可能。」
韓笑點了點頭。
她第一次明白,真正困難的事情往往不是發現問題,而是讓很多人願意一起承擔改正問題的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