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晴先核對了方德勝的姓名和病史。
「方先生,您現在最疼的位置在哪裡?」
「右邊屁股後面,像有一根筋一直被扯著。」
「翻身時會不會向小腿放射?」
「會,尤其是晚上。」
「腳背麻嗎?」
「麻,站久了像踩在棉花上。」
沈若晴讓他做踝關節背伸和跖屈。
方德勝咬著牙嘗試,右腳背伸明顯比左側無力。
她又讓患者屈膝、伸膝,並記錄每一個動作引發的疼痛位置。
隨後,沈若晴戴上手套,開始進行局部觸診。
她沒有急著按壓骨折區域,而是先從骨盆前方和髂嵴開始,一點點向後方移動。
方曉梅緊張地看著她。
「會不會很疼?」
「檢查過程中可能有不適,如果疼痛突然加重,請立即告訴我。」
沈若晴的手指落在右側髖後方。
方德勝的身體猛地繃緊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
「這不是單純的表面壓痛。」
沈若晴調整了觸診方向,先向外,再向內,最後沿著髖臼後緣輕輕探查。
方德勝額頭冒出冷汗。
「這裡像被卡住了。」
沈若晴沒有繼續加力,而是讓江一帆幫忙記錄。
「右側髖臼後壁第一處碎片向後上方嵌頓,觸診時有固定性阻擋。」
她的手指向下移動。
「第二處碎片有內旋趨勢,和周圍組織形成牽拉。」
又過了片刻,她停在後下方。
「第三處碎片靠近關節囊邊緣,位置比影像上顯示的更低。」
田振邦身後的年輕助手神情逐漸變了。
他看向屏幕上的術後三維重建圖,又看了看沈若晴的手。
「僅靠觸診,能確定三塊碎片的方向?」
沈若晴沒有抬頭。
「不能只靠觸診,病史、影像和體徵必須互相印證。」
她讓方德勝放鬆右腿,然後緩慢做被動旋轉。
患者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沈若晴迅速停止。
「被動外旋時,坐骨神經張力明顯增加。」
田振邦的助手下意識走近一步。
「你怎麼判斷是神經張力,而不是關節面疼痛?」
「患者的疼痛沿臀後側向小腿外側放射,踝背伸時麻木加重,被動旋轉停止後,麻木緩解速度慢於局部疼痛。」
沈若晴抬起頭。
「這兩個表現不完全一樣。」
病房內安靜了幾秒。
方曉梅看向田振邦。
田振邦沒有立刻評價,只問道:「如果坐骨神經已經受壓,你認為該怎麼處理?」
沈若晴沒有急著回答。
「要先確定壓迫來源,是骨片邊緣、瘢痕粘連,還是內固定改變了神經周圍空間。」
「如果沒有明確原因,直接再次切開,也可能造成新的損傷。」
田振邦點了點頭。
「繼續。」
沈若晴完成檢查後,將結果完整匯報。
「患者右髖臼後壁存在三處主要碎片,分別有後上方嵌頓、內側旋轉和後下方移位。」
「目前骨盆整體穩定性尚可,但關節面台階明顯。」
「右側坐骨神經存在牽拉和空間受限表現,暫未見完全性神經斷裂體徵。」
「股骨頭供血風險需要重點複查,不能僅根據當前影像判斷為可逆。」
她最後看向林長生。
「我的初步判斷是,患者仍有保髖機會,但需要先明確骨片是否完全游離,以及兩次手術後內固定與骨片之間的具體關係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不錯。」
這兩個字很輕,卻讓沈若晴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江一帆隨後接替她,檢查了患者下肢肌力、足背動脈搏動和皮膚溫度。
他沒有重複剛才的觸診,而是重點觀察神經功能和肢體循環。
「右足背動脈搏動存在,雙側皮溫差異不明顯。」
「右踝背伸肌力約四級,跖屈接近四級加,感覺減退主要位於小腿後外側和足背外緣。」
「目前沒有進行性血管危象,但神經牽拉不能繼續加重。」
田振邦的助手看完記錄,臉上的輕視已經消失。
方德勝有些不安。
「林醫生,剛才田教授說,我可能要分三次做開放手術。」
田振邦接過話頭。
「你的骨折經過兩次手術仍未恢復,局部粘連和內固定問題都很複雜,想一次解決並不現實。」
「按照我們的方案,需要先處理舊內固定,再進行骨片復位和關節面重建,必要時還要分階段完成。」
方曉梅問道:「大概要住院多久?」
「術後至少臥床三個月,完全恢復時間要看神經和股骨頭情況。」
病房裡的空氣明顯變得沉重。
方德勝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。
他只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,卻已經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。
如果還要再做三次手術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重新站起來。
林長生沒有打斷田振邦,也沒有急著推銷自己的方案。
他只是對沈若晴說道:「把檢查結果整理好。」
隨後,他轉向周啟明。
「調出患者術中三維CT和兩次術後的原始影像。」
周啟明立即點頭。
「現在就調。」
田振邦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識到,林長生並不是準備在病房裡爭論誰的名氣更大。
這個老人想做的,是先找出前兩次手術為什麼沒有達到目標。
……
原始影像很快被傳到病房的顯示屏上。
周啟明先調出第一次手術前的三維重建圖,隨後按照時間順序切換到第一次術後、第二次術前和第二次術後的資料。
林長生站在屏幕前,手指沒有觸碰,只讓技術員不斷放大和旋轉圖像。
田振邦的團隊也圍了過來。
第一張影像中,髖臼後壁三塊碎片雖然錯位,卻仍然保持著相對清晰的層次。
碎片之間存在縫隙,但沒有明顯完全游離。
林長生看了片刻。
「第一次手術時,骨膜和部分關節囊應該還連續。」
田振邦點頭。
「從報告看,術中也記錄了骨片尚有連接。」
林長生讓技術員切換到第一次術後影像。
屏幕上的鋼板和螺釘清晰可見。
其中一枚螺釘從外後方斜向內側,剛好穿過第一塊骨片邊緣。
另一枚螺釘則斜向下,固定住了第二塊碎片的旋轉位置。
林長生沒有馬上下結論,而是讓圖像繼續旋轉。
當影像轉到後方時,第三塊碎片與關節面之間的台階完全暴露出來。
「第一次復位沒有完全成功。」
田振邦的助手低聲說道。
「當時骨片太碎,固定角度受限,出現殘餘台階也屬於複雜病例常見情況。」
林長生沒有反駁,只讓技術員調出第二次手術前的片子。
第二次手術顯然試圖調整骨片位置。
但由於原有螺釘沒有完全取出,新的固定器械只能避開舊通道重新進入。
結果幾枚螺釘在骨片之間形成了交錯。
第一塊碎片被固定在後上方,第二塊碎片的內旋被鎖死,第三塊碎片則被壓向後下方。
林長生伸手指向屏幕。
「問題在這裡。」
所有人都看了過去。
「這不是骨片本身無法復位,而是內固定方向提前決定了骨片不能回到原位。」
周啟明皺眉。
「您的意思是,螺釘把錯位的骨片釘住了?」
「更準確地說,是先把碎片的錯誤方向固定下來,再用新的內固定去補救。」
林長生讓影像停在一個截面上。
「第一塊骨片如果要回到關節面,需要先向外後上方鬆動。」
「但這枚螺釘的方向正好限制了它的回彈路徑。」
他又指向第二塊。
「第二塊骨片需要解除內旋,可螺釘穿過它的旋轉邊緣,等於把它鎖在了現在的位置。」
最後,他指向第三塊。
「第三塊的問題不是單純下移,而是被前兩塊的受力關係帶下去。」
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田振邦的助手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,第二次手術時應該已經發現。」
「術中看到的是骨片表面,三維關係需要和術前、術後影像連續對照。」
林長生語氣平靜。
「這不是誰粗心,而是複雜骨折中很容易出現的判斷偏差。」
田振邦一直盯著屏幕。
片刻後,他開口問道:「即使內固定方向有問題,三塊骨片已經經過兩次手術和長期粘連,閉合復位也不可能恢復關節面平整。」
「為什麼不可能?」
田振邦看向林長生。
「髖臼後壁不是簡單的長骨骨折,關節面承受的力量複雜,粉碎片之間還存在軟骨損傷。」
「閉合手法只能改變大方向,無法同時控制三塊碎片。」
林長生沒有爭辯。
他讓技術員將三維圖縮小,又把原始骨片的連續關係調出來。
「田教授,您看這裡。」
屏幕上,第一塊和第二塊碎片之間仍保留著一條連續的骨膜影。
第三塊雖然移位最明顯,但邊緣沒有完全游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