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多,門診大廳重新熱鬧起來。
快遞車停在醫院門口,一個年輕男人捂著腰走進來,身上的藍色工作服已經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。
他個子不低,肩膀也很結實,只是走路時左腳明顯向外撇。
許嘉木正在接診,抬頭看見他後,先讓他坐下。
「哪裡疼?」
「腰的左邊,今天早上搬一箱水,彎腰起來的時候閃了一下。」
「當時有沒有聽到響聲?」
「沒有,就是突然像被扯住。」
「腿麻不麻?」
「有時候左腿後面酸,腳倒是不麻。」
許嘉木讓他向前彎腰,又讓他慢慢向後伸展。
年輕男人動作做到一半,便皺著眉停了下來。
「彎腰疼,站直也疼。」
許嘉木摸了摸他腰側的肌肉。
局部有明顯緊張,但沒有出現強烈壓痛和皮下瘀斑。
「更像是腰背肌勞損,搬重物後急性痙攣。」
年輕男人鬆了口氣。
「那能不能開點藥,我還要送件。」
「先休息幾天,外用膏藥,避免再次搬重物。」
許嘉木拿起處方箋,準備寫下常規處理方案。
林長生正好從門口經過。
他沒有立即進診室,只是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年輕男人的站姿。
年輕男人坐著時沒有異常,起身後卻先把身體重量壓向右腿。
左腳落地時,腳尖向外偏了接近三十度。
他向前邁出第一步,左腳外緣先著地,隨後膝蓋才慢慢向內收。
林長生的目光落在他的鞋底上。
左鞋外側磨損明顯,鞋底中部已經出現不均勻塌陷。
「先別開。」林長生說道。
許嘉木連忙放下筆。
年輕男人回頭看過來。
「林醫生,怎麼了?」
林長生走進診室,示意他重新站起來。
「你剛才說是搬水之後才疼?」
「對,早上搬了兩趟。」
「腰痛之前,左腳走路有沒有不舒服?」
年輕男人想了想。
「腳底有點酸,晚上下班後更明顯。」
「膝蓋呢?」
「偶爾疼,尤其是爬樓的時候。」
「這些情況多久了?」
「腳底大半年,膝蓋也有幾個月。」
許嘉木握著筆的手慢慢停住。
林長生讓年輕男人沿著診室走一圈。
對方剛邁出幾步,左腳便再次外旋,膝關節為了保持平衡向內扣了一下。
林長生走到他身後,觀察骨盆和腰線的變化。
年輕男人每次左腿承重,左側骨盆都會輕微下沉。
為了把身體拉回正中,他的腰部只能向右側偏移。
「叫什麼名字?」
「趙磊。」
「做快遞多久了?」
「七年。」
「每天走多少路?」
「少的時候十幾公里,多的時候二十多公里。」
「鞋子多久換一次?」
趙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「這雙穿了一年多,還能穿就沒換。」
許嘉木拿過他的處方箋,神情已經變得認真。
「老師,您是覺得腰痛不是主要問題?」
「腰痛是真實的,但它未必是病根。」
趙磊聽得有些迷糊。
「我就是腰疼,怎麼還跟腳扯上關係了?」
林長生沒有急著解釋,只指了指旁邊的檢查床。
「先把鞋脫了,站直。」
趙磊坐到床邊,脫下那雙已經磨舊的運動鞋。
他的襪子腳底也有明顯的偏磨痕跡,左腳內側幾乎沒有支撐感。
林長生讓他雙腳併攏站好,腳尖向前,膝蓋不要故意用力夾緊。
趙磊剛站穩,左腳便本能地向外轉。
「不要調整,保持自然。」
趙磊放鬆之後,左腳外旋得更加明顯。
林長生蹲下身,觀察足跟、足弓和前腳掌的受力位置。
許嘉木也走過來,剛看了一眼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「左側足弓好像比右邊低很多。」
「不是好像。」林長生說道,「已經塌得很明顯了。」
趙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,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他平時工作一直穿鞋,根本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腳底。
「這會導致腰疼嗎?」
「可能。」
「只是可能?」
「要看塌陷的程度,以及它有沒有影響到膝蓋和骨盆。」
林長生讓趙磊抬起左腳,再緩慢落地。
左腳落地後,足弓幾乎完全貼近地面。
右腳則仍然保留著清楚的弧度。
「你左腳足弓的支撐已經明顯不足,站立和行走時,腳底無法正常分散壓力。」
趙磊咽了口唾沫。
「所以我這半年腳底酸,是因為這個?」
「還不止。」
林長生用手指沿著趙磊左小腿內側向下按壓。
趙磊在靠近腳踝內側的位置突然縮了一下。
「這裡疼?」
「疼,平時沒碰還不覺得。」
「這是脛後肌腱經過的位置。」
許嘉木立刻明白過來。
「脛後肌腱長期受力,可能已經出現慢性損傷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它本來負責維持足弓和控制足部內翻,現在力量下降,足弓就會逐漸塌陷。」
趙磊站在那裡,臉色從疑惑變成了緊張。
「那我的腰呢?」
林長生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讓他再次走了幾步。
這次,他把注意力放在趙磊的膝蓋和骨盆上。
左腳落地時,膝關節內側受力明顯增加。
左側骨盆為了維持平衡出現輕微旋轉,腰椎則形成了代償性側偏。
「腰痛是最後出現的地方。」林長生說道。
趙磊苦笑道:「我跑了這麼多年,最後是腳先壞了。」
「身體沒有最後才壞。」林長生看向他,「只是你最先感覺到的是腰。」
許嘉木收起原本準備開的膏藥處方。
「老師,需要馬上拍片嗎?」
「先做基礎查體和足部受力評估,再決定是否需要影像。」
趙磊連忙問道:「我是不是得手術?」
「目前還不能這麼判斷。」
「那能不能治?」
林長生看著他左腳塌下的足弓,神情平靜。
「先把鞋脫乾淨,讓我把腳看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