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夜裡,針對清溪鎮中醫院的文章已經超過上百篇。
起初只是幾家醫療自媒體發布評論,到了深夜,連本地生活帳號和財經帳號也開始轉發。
文章內容大同小異。
有的說清溪鎮中醫院為了升格評審,故意擴大收治範圍。
有的說林長生依靠個人名氣壟斷患者資源。
還有的直接暗示,醫院近期所有所謂奇蹟病例,都是經過包裝的宣傳樣本。
評論區里,許多帳號使用著相同的句式。
「基層醫療不能靠個人英雄主義。」
「醫療不是江湖賣藝。」
「患者不是實驗材料。」
這些話本身沒有問題。
可它們被反覆複製以後,逐漸變成了統一的攻擊口號。
韓笑坐在值班室里,看著手機屏幕發呆。
「師姐,別看了。」
許嘉木從她手裡抽走手機。
「老師說過,網上吵不出病歷。」
「可他們把我們說得像騙子一樣。」
「我們不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韓笑看向窗外。
「但很多患者不知道。」
許嘉木沒有接話。
他第一次發現,清白並不一定能立刻換來信任。
有時候,越完整的醫療過程,越難在短短几分鐘的視頻里解釋清楚。
第二天早上,幾名患者來到門診大廳。
他們手裡拿著手機,一邊掛號,一邊小聲議論。
「網上說這裡要被查封。」
「那我們還看不看?」
「我覺得林醫生不會有問題。」
「誰知道呢,網上說得也挺像真的。」
分診護士沒有辯解,只是按照流程給患者登記。
林長生查房時,聽見走廊里的議論,沒有停下腳步。
他先去看一名骨不連患者。
患者姓趙,來自鄰縣,已經接受了兩次手術。
「昨晚網上那些文章,你看了嗎?」
趙先生有些尷尬。
「看了一點。」
「擔心嗎?」
「說不擔心是假的。」
林長生替他檢查患肢。
「你可以選擇轉院,也可以繼續留在這裡。」
「不會因為網上的文章,影響你的選擇。」
趙先生沉默了幾秒。
「林醫生,我想留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您從來沒有答應過一定能治好。」
趙先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「前面兩家醫院都說手術成功率很高,後來也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一直不好。」
「在這裡,您每天都說可能出現什麼問題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那就按原計劃複查。」
「好。」
查房結束後,林長生將這段交流記入病歷。
不是為了回應網絡,也不是為了製造證據。
只是患者對治療選擇的真實表達,本來就應該留在記錄里。
上午九點,星辰醫療集團旗下的幾個帳號同時發布長文。
文章沒有直接點名孟泰山,也沒有提到商業競爭。
它先從基層醫療資源不足談起,隨後列舉多起鄉鎮醫院誤診案例,最後將話題引向清溪鎮中醫院。
文章寫道,任何醫療機構都應當尊重診療能力邊界,不能因為個別醫生聲名遠播,就擅自收治超過自身承載能力的複雜病例。
這篇文章的數據看似豐富。
但趙廣平查過其中列舉的案例,至少有四起與清溪鎮無關。
它們只是被放在同一篇文章里,形成了醫院盲目擴張的印象。
「這已經不是評論。」
趙廣平把文章遞給林長生。
「他們在引導監管部門把幾個問題混在一起。」
林長生看完後,沒有立刻說話。
方銳問道:「需要律師發函嗎?」
「先不用。」
「連造謠都不處理?」
「法律程序可以走,但不能用情緒決定順序。」
林長生放下手機。
「先固定證據。」
趙廣平安排工作人員保存網頁、評論、發布時間和帳號信息。
每一篇文章都截圖存檔,同時下載頁面源文件。
韓笑負責整理患者是否被誤導就醫的情況。
她發現,有三名外地患者看到文章後,主動要求退號離院。
醫院按照規定退還了相關費用,沒有人阻攔。
「他們走了,網上會不會說我們心虛?」
韓笑問道。
「患者有權離開。」
林長生答道。
「醫療選擇不能因為輿論而被強行綁定。」
午後,一名五十多歲的女人在門診大廳情緒激動。
她指著手機上的文章,大聲質問護士。
「你們是不是把我弟弟當試驗品了?」
護士耐心詢問患者姓名。
女人卻不願提供。
「網上說你們醫院有很多人治壞了。」
「請您先告訴我患者姓名,我們才能核對具體情況。」
「你們還想找我弟弟麻煩?」
女人轉身就走,門口卻已經有自媒體帳號在拍攝。
趙廣平立刻讓保安提醒對方不得在院內拍攝患者。
對方沒有爭執,收起設備離開。
半小時後,網上出現了新的標題。
清溪鎮醫院驅趕質疑家屬,態度強硬引發不滿。
林長生看到後,只讓趙廣平將現場監控備份。
「不要追著每一篇文章解釋。」
「否則我們每天都在替他們完成傳播。」
趙廣平點頭。
調查組尚未進駐,醫院已經開始承受輿論帶來的壓力。
幾家藥品供應商打來電話,詢問醫院是否會暫停採購。
一家設備公司甚至暗示,可以先暫緩維護服務。
趙廣平把情況匯報給林長生。
「設備維護合同都在有效期內。」
「按合同辦。」
「如果對方故意拖延呢?」
「保留證據,依法處理。」
林長生沒有表現出焦慮。
「醫院不能因為別人製造麻煩,就改變自己的規矩。」
下午,縣衛健局發來通知。
清溪鎮中醫院原定於下周進行的升格現場評審暫緩,具體時間另行通知。
趙廣平看完通知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正式叫停了。」
林長生接過文件。
「是暫緩,不是取消。」
「可輿論這麼大,評審組很可能會重新考慮。」
「那就等調查結果。」
「我們什麼都不做嗎?」
「我們正在做。」
林長生指向桌上的資料。
「整理病歷,保存證據,配合調查,繼續接診。」
這四件事,聽起來並不激烈,卻是醫院目前唯一能夠站穩的辦法。
傍晚,江一帆在急診接診一名胸痛患者。
患者家屬在簽字時突然問道:「你們這裡會不會因為被查,明天就不能看病了?」
江一帆停了一下。
「目前醫院正常執業。」
「如果病情需要轉診,我們會按流程安排。」
「那你們有沒有違規?」
江一帆想起林長生的要求。
「具體情況會由調查部門核查。」
「我們會如實配合。」
患者家屬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。
江一帆回到值班室後,忍不住嘆氣。
沈若晴正在整理病例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回答太軟了?」
「我想說我們沒有問題。」
「可沒有調查結果之前,確實不能由我們自己宣布結論。」
沈若晴抬頭。
「老師說過,醫生不是發言人。」
「我們先把患者看好。」
夜裡十一點,網絡上的文章忽然出現了新的內容。
一名自稱清溪鎮中醫院患者家屬的人發帖稱,自己的父親在醫院接受治療後出現嚴重後遺症,醫院卻要求籤署保密協議。
帖子配了一張模糊的繳費單和一張病床照片。
趙廣平連夜核對。
繳費單上的患者姓名被打了碼,但住院日期清晰可見。
「這個日期對應哪名患者?」
韓笑很快找出記錄。
「沒有對應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那天我們沒有收治照片裡的科室患者。」
林長生看著照片。
病床旁邊的輸液架,和清溪鎮中醫院使用的型號並不一致。
被褥顏色也不同。
「照片不是我們醫院的。」
趙廣平臉色變了。
「那張繳費單也可能是拼接的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固定原帖和轉發鏈路。」
「再把醫院當天的接診記錄調出來。」
「這次要不要公開說明?」
「等調查組進駐後,統一提交。」
林長生看了眼窗外。
「現在越急著自證,越容易被他們牽著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