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視調查組離開後的第二天,網絡上的爭議沒有立即平息。
相反,星辰醫療一方似乎察覺到了情況不對,開始加大輿論投放。
幾家自媒體同時發布文章,聲稱央視採訪存在選擇性取樣。
文章說,節目組只採訪願意替醫院說話的患者。
還暗示清溪鎮中醫院提前向患者傳授了統一口徑。
這些文章沒有提供任何證據。
但標題一個比一個醒目。
清溪鎮醫院操控採訪。
患者被要求集體沉默。
所謂隨機調查只是公關秀。
上午,調查組將初步核驗情況送到陳昭年手中。
文件內容沒有對外公開。
但其中明確寫著,羅志明和丁某均收到來自星辰醫療關聯企業的資金。
轉帳時間、金額和帳戶信息全部對應。
趙廣平看完後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終於對上了。」
陳昭年沒有露出輕鬆神色。
「資金往來只能證明接觸,不能單獨證明所有指控都是虛假的。」
「還要核對陳述形成過程。」
調查組隨即聯繫兩名患者,要求他們在獨立場所接受詢問。
醫院工作人員沒有參加。
媒體也沒有提前獲知地點。
羅志明被帶進會議室時,桌上已經放好了他的原始病歷、簽收記錄、轉帳憑證和幾份陳述材料。
詢問人員先說明規則。
「你可以不回答,也可以補充說明。」
「我們只要求你根據真實經歷作答。」
羅志明坐下後,額頭很快沁出汗水。
詢問人員翻開第一份材料。
「你是否在清溪鎮接受過治療?」
「是。」
「治療前,醫生是否告知保守治療不一定恢復正常行走?」
「告知過。」
「是否建議你前往上級醫院進一步評估手術?」
羅志明低頭看著桌面。
「建議過。」
「醫院有沒有阻止你轉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在公開採訪中為什麼說醫院阻止轉院?」
羅志明沉默了很久。
「有人教我這麼說。」
「誰?」
「高成。」
「高成是什麼身份?」
「他說自己是患者權益諮詢的人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明與哪家公司有關?」
「沒有直接說。」
詢問人員將轉帳記錄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三萬元來自星辰醫療旗下子公司,你是否知道?」
羅志明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收款前後,高成有沒有要求你簽署陳述?」
「有。」
「有沒有告訴你,不能只說療效不滿意?」
羅志明閉上眼睛。
「他說,單純說沒有治好,拿不到幫助。」
「還說要重點說醫院承諾過什麼。」
「可醫院沒有承諾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羅志明抬手擦了擦臉。
「我母親確實沒有完全恢復,我很著急,也缺錢。」
「他們先給了三萬元,我就簽了。」
「我知道裡面有些話不是真的。」
詢問人員沒有責備他,只讓他逐項指出哪些內容不真實。
羅志明看著那份陳述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這裡說醫院扣著材料不讓我走,是假的。」
「這裡說醫生保證完全恢復,也是假的。」
「這裡說醫院要求我們繼續交錢,否則不負責,也是假的。」
他每說一句,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另一間會議室里,丁某同樣接受獨立詢問。
他的母親曾在清溪鎮接受短期治療,療效確實沒有達到家屬期待。
這一點,醫院從未否認。
但丁某在網絡上聲稱醫院強行延長治療,並拒絕辦理轉院。
當調查人員拿出出院記錄時,他承認自己沒有仔細看過材料。
「他們說,只要簽了,就能安排後續費用。」
「是誰說的?」
「高成帶我去的那家公司的人。」
「你是否收到過錢?」
丁某點頭。
「八千元交通和誤工補助。」
「是否承諾過後續治療支持?」
「說過。」
「條件是什麼?」
「按他們寫好的內容接受採訪。」
丁某低下頭。
「我沒有想到會鬧成這樣。」
「你有沒有向他們說明,醫院當時並沒有阻止你母親轉院?」
「說過。」
「對方如何回應?」
「讓我別把話說得太細,只說醫院拖延。」
調查組完整記錄了他的陳述。
與此同時,技術人員開始核對兩名患者手機中的聊天記錄。
聊天內容顯示,高成曾多次修改兩人的說法。
他要求羅志明將「改善不明顯」改為「醫院承諾完全恢復後卻沒有做到」。
還要求丁某把「建議繼續觀察」改成「醫院拒絕辦理轉院」。
最關鍵的一條信息來自星辰醫療關聯公司的工作人員。
「公開前不要提幫助費用,先說自願維權。」
這條信息發送時間,早於兩人第一次接受採訪。
調查組將聊天記錄、轉帳憑證和採訪原始音頻進行比對。
每一項關鍵內容都形成了完整鏈條。
下午,央視節目組再次聯繫羅志明。
他們沒有讓他重複昨日採訪,而是詢問他是否願意公開說明情況。
羅志明一開始拒絕。
「我母親還要複查,我怕別人說我翻供。」
記者告訴他,是否公開由他自己決定。
節目播出時,也會同時呈現醫院療效有限的部分。
羅志明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願意說。」
「但請不要把我母親拍進去。」
當天晚上,央視播出特別調查。
節目開頭沒有直接評價清溪鎮中醫院,而是展示了兩名患者的病歷和原始採訪。
主持人說明,清溪鎮中醫院是否存在過度治療,必須以完整資料和獨立核查為依據。
隨後,節目播放了羅志明的採訪。
畫面中,他坐在模糊處理過的背景前,承認自己收到了三萬元。
「醫院沒有承諾我父親一定能恢復正常行走。」
「轉診建議是醫院給的。」
「我在網上說的部分內容,是別人教我寫的。」
接著播放丁某的採訪。
他承認自己收到八千元,也承認醫院沒有拒絕轉院。
「我不該把療效不滿意說成醫院故意拖延。」
「但我母親確實沒有完全好,這一點我還是希望有人能聽見。」
節目沒有刪掉這句話。
記者隨即解釋,患者療效不佳與醫療過錯不是同一個概念。
患者可以反映不滿意,相關機構卻不能通過虛構承諾、歪曲病歷來製造輿論。
之後,節目公開了經過核實的轉帳關係。
星辰醫療旗下公司先後向兩名患者轉帳。
轉帳時間早於公開投訴。
兩名患者的陳述,則由同一名中間人反覆修改。
節目並沒有直接稱星辰醫療已經構成違法犯罪。
主持人只說,相關線索已經移交監管和司法部門進一步調查。
這一克制的表述,反而讓輿論更加震動。
因為事實鏈條已經足夠清楚。
節目播出後,網絡上原本最激烈的質疑帳號開始刪除文章。
但更多網友截取了節目內容進行轉發。
「療效不滿意可以說,收錢編故事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清溪鎮沒有說自己能治好所有人。」
「真正需要查的,是誰在教患者改寫病歷。」
深夜,孟泰山坐在辦公室里,盯著電視屏幕一動不動。
高成的電話打了十幾個,他一個都沒有接。
星辰醫療集團內部會議緊急召開。
負責人質問公關團隊,為什麼轉帳記錄會被節目組拿到。
沒有人能夠回答。
這些錢原本通過患者援助公司流轉,帳戶之間看似沒有直接關係。
可調查組順著時間、金額和聊天記錄逐項核對後,還是找到了關聯。
會議結束時,集團法務人員提醒所有人。
「從現在開始,任何人不得私自聯繫患者。」
「所有材料必須原樣封存。」
「不要再發沒有證據的文章。」
這一晚,清溪鎮中醫院沒有慶祝。
林長生看完節目後,只問趙廣平一句話。
「羅志明的母親明天複查安排好了嗎?」
「安排好了。」
「丁某母親呢?」
「也已經安排。」
林長生點頭。
「他們說錯了話,病還是要看。」
許嘉木站在門邊,忍不住說道:「老師,他們收錢抹黑醫院,您還給他們複查?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「醫生和患者之間,不能只剩下恩怨。」
「該追責的追責,該治病的治病。」
「如果我們因為患者做錯事就不救他,那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。」
許嘉木低下頭。
林長生拿起病歷,繼續說道:「不過複查過程要完整記錄。」
「不是為了報復,是為了讓事實經得起再看。」
窗外,清溪鎮的夜色依舊安靜。
而那場持續數日的輿論風暴,終於從醫院身上轉向了真正需要回答問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