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鎮中醫院的急診燈亮了一整夜，值班室里卻始終沒有人去敲林長生的門。
方銳接診了兩名外傷患者，一名需要清創縫合，另一名排查骨折後留院觀察，江一帆完成覆核，病歷按時歸檔。
早晨七點，林長生走進急診。
方銳正給年輕醫生講昨夜的一處縫合選擇，見他來了，也沒有立刻讓出位置。
林長生在旁邊聽完，才問：「那名留觀患者的足背動脈，今早複查了嗎？」
「查了，雙側都有記錄，皮溫也比入院時穩定。」方銳把病歷遞給他。
林長生翻了兩頁，點點頭，把病歷還了回去。
趙廣平恰好經過，腳步停在門口。
「您昨天睡得怎麼樣？」
「挺好。」
「今天可不能因為睡得好，就把減掉的半天門診補回去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趙廣平立刻把胸前的排班表往下壓了壓，仿佛怕他直接伸手改動。
急診里幾個人都笑了。
試行的新排班從今天開始，林長生上午負責複雜病例覆核，下午不設固定門診，長生堂的普通複診交給韓笑和沈若晴。
計劃公布後，有患者擔心自己花了車費，卻見不到林長生。
韓笑提前在預約頁面寫明接診醫生、覆核流程與改期辦法，仍有三名患者一早來到導診台詢問。
陸晨曦沒有說林醫生不看，而是先了解病情。
一名反覆胃脹的老人已由沈若晴連續看診兩個月，複診指標和症狀都在改善，他原本就無需臨時換醫生。
另一位患者出現新發的明顯吞咽困難，陸晨曦立即啟動風險分診，沒有讓他在普通複診隊列里等候。
第三位年輕人拿著一袋檢查報告，堅持只認林長生。
「聽說您現在專門看重症，我這病肯定夠重。」
林長生恰好經過，停下看了他一眼。
「哪裡不舒服？」
「報告上說我有三個結節。」
「報告拿給接診醫生，先確定部位、大小和既往變化。」
年輕人猶豫。
「那您不先給我看看？」
「你還沒看病，就先把自己定成重症了。」
年輕人被說得一愣，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。
林長生沒有繼續逗他，把人交給導診台按流程安排。
上午十點，專科轉來的吞咽困難患者完成初步評估，沈若晴拿著病歷來找林長生。
患者叫鄒文忠，六十一歲，近一個月吃硬食越來越費力，還出現體重下降。
外院給他開過調理胃病的藥，他吃了半個月，症狀仍在加重。
沈若晴沒有急著開方。
「我建議先查清食管病變，今天協調進一步檢查。」
林長生問：「讓他等普通預約了嗎？」
「沒有，病情變化明確，我已經聯繫相應專科。」
「做得對。」
沈若晴把病歷抱在懷裡，輕輕鬆了口氣。
林長生看見她的動作，問：「你還等著我給你寫一張合格證明？」
「老師，您以前只說哪裡不對。」
「現在我說了哪裡對。」
沈若晴笑了，把病歷送去繼續辦理。
中午，韓笑接手一位周慧英的遠程複診資料。
老教師目前狀態總體平穩，但近來對熟悉的學生姓名又有兩次短暫混淆，家屬擔心治療失效。
韓笑先核對睡眠、感染徵象、用藥與新發神經症狀，再向當地醫院確認檢查安排。
林長生聽完她的處理，只補充一項需要關注的變化。
電話另一頭，周慧英的女兒鬆了口氣。
「我們以為她叫過名字，就不能再忘。」
韓笑回答：「恢復不是一條直線，先排除新的問題，再按實際情況調整。」
林長生在旁邊聽著，沒有接過電話。
趙廣平路過，朝他比了個手勢，示意這半天門診確實有人扛得住。
下午一點，林長生回到辦公室。
桌上只有兩份需要他覆核的疑難病歷，沒有堆滿掛號單。
他看完第一份，發現江一帆在骨傷評估中寫明了停止保守治療的條件，旁邊還有與患者討論過的記錄。
第二份是韓笑的處方調整。
她沒有照搬上次有效的劑量，而是根據患者近期胃口變化減少了其中一味藥。
林長生批了兩個字。
同意。
他把筆擱下，覺得辦公室比以前安靜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被輕輕敲響。
許嘉木端著一壺剛燒好的水進來。
「老師，您下午真不去門診？」
「不去。」
「也不偷偷從後門進去？」
林長生抬起頭。
「誰教你這麼問的？」
「大家讓我確認一下。」
林長生拿起杯子。
「告訴大家，下午有事按流程找我，沒事別來查崗。」
許嘉木答應得痛快，出門後卻在群里發了一句。
林老師正在辦公室，確實沒有偷偷坐診。
消息剛發出去，就被韓笑回復。
你也回崗位。
許嘉木趕緊把手機收起來。
兩點半，林長生去康復病區看陳福安。
老人正跟趙廣平爭論今天應該走幾步。
趙廣平拿著記錄，堅持按孟佳的計劃來，陳福安說院長上周還不會扶人，現在倒管得寬。
林長生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，問老人有沒有頭暈和疼痛變化。
「都沒有，就是想多走兩步。」
「可以由康復治療師重新評估，不跟院長賭氣。」
陳福安哼了一聲，轉頭看趙廣平。
「聽見沒，我申請重新評估。」
趙廣平點頭。
「聽見了，也聽見不能跟我賭氣。」
兩人都沒占到便宜，病房裡笑了起來。
傍晚，林長生離開醫院時，急診交班已經完成。
方銳從大廳出來，告訴他夜班人員齊備，幾名重點觀察患者也安排了複查。
林長生點頭，沒有再把所有病歷帶回家。
路過院門，他收到陶遠發來的照片。
棗樹下擺了一把新椅子，陶遠的母親坐在椅邊，低頭整理一小筐剛摘的棗葉。
照片下面寫著一句話。
她說今年想試著做一次棗葉茶。
林長生回覆：「先問問她喝不喝得慣，別做太多。」
陶遠很快回了一個笑臉。
林長生收起手機，沿著巷子慢慢往家走。
身後的醫院仍然忙碌，但這一次，忙碌不必等著他一個人回頭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