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站是急診。
方銳正帶許嘉木復盤一名老人服藥後出現頭暈的病例,桌上同時放著原用藥清單和改動記錄。
劉定川問:「如果患者記不清在家吃過什麼,怎麼辦?」
許嘉木先回答要聯繫家屬、核對藥盒與既往處方,必要時按風險程度決定監測和處置。
他沒有把猜測寫成已確認。
劉定川又問:「家屬也說不清呢?」
許嘉木頓了頓,承認需要保留未知項,不能為了讓表格完整硬填。
方銳站在旁邊,沒有替他搶答。
劉定川看了兩人一眼,沒說合不合格。
第二站是康復病區。
孟佳正在教家屬輔助起身,趙廣平也被拉來做了一次演示。
劉定川看著院長彎腰確認患者狀態,有些意外。
「院長也考?」
陳福安正好在旁邊,馬上接話。
「考過,第一次不合格。」
趙廣平臉上一熱。
「陳叔,您對這件事記得真牢。」
「誰讓我差點被你從椅子上拽起來。」
病區的人都笑了。
劉定川沒有笑得太久,他讓孟佳拿出失敗訓練的記錄。
看到宋慶年最初被家屬催促導致疼痛加重,醫院在記錄里寫明自身出院指導表達不清,他才慢慢點頭。
「問題是怎麼發現的?」
「家屬視頻、患者反饋和現場覆核。」孟佳答道。
「能保證以後不再發生?」
「不能保證,所以每次仍要核查。」
劉定川把本子合上。
「這個回答比保證有用。」
第三站是長生堂。
沈若晴正在接診一名反覆心慌的年輕患者,資料里附著啟明健康評估中心的風險單。
患者看上去很緊張,問自己是不是馬上要住院。
沈若晴先做必要風險識別,再把風險單放到一旁,重新核對發作過程、近期用藥和檢查結果。
她沒有因為對方被營銷嚇過,就認定所有症狀只是緊張。
劉定川站在診室後側,直到患者完成安排才開口。
「這類人越來越多,你們會不會形成一套統一說法?」
「有統一的告知邊界,沒有統一病因。」沈若晴回答。
「流程跟判斷,你分得挺清。」
沈若晴看向林長生。
林長生沒給她使眼色,也沒替她回答。
午後,劉定川才參加正式座談。
他沒有先夸醫院,而是把上午的三道問題寫在白板上。
未知用藥怎麼記錄。
家屬不合適的康復操作怎麼糾正。
體檢風險單與真實症狀衝突時,誰先說了算。
幾名年輕醫生分別回答,彼此補充,也互相指出漏洞。
劉定川聽完,忽然問趙廣平。
「林長生如果請假一周,你們還能照這個樣子接診嗎?」
趙廣平沒有拿門診量回答。
「常規門診和急診可以按現有崗位運轉,特殊疑難病例會按能力邊界會診或轉診。」
「所以你們沒有讓所有人都學會林長生的本事?」
「學不來就不冒充,先把能做的做好。」
劉定川看向林長生。
「你教的?」
「他們自己吃過虧,記住的。」
這話惹得許嘉木低下了頭。
劉定川順著他的視線,瞧見值班室牆上那份誤判甲亢風險的反省記錄,沒有叫人摘下來。
他也沒有鼓勵年輕醫生永遠把自己的失誤貼在牆上受罰。
「記住錯誤,是為了以後做得更穩,不是為了讓人一直不敢動手。」
許嘉木抬起頭,認真答應。
傍晚,劉定川離開前,檢查結果也已經送到。
他的手抖需要進一步規範評估,目前不適合聽信所謂快速止顫方法。
林長生把後續安排交給他。
劉定川接過單子。
「我還以為今天能白看。」
「掛號費照收。」
「我幫你們看了一天流程。」
「您看的結果,也不歸我付錢。」
劉定川笑得很痛快,自己去窗口結了帳。
等他走後,趙廣平才敢喘口氣。
「這人比檢查組還會問。」
林長生收好筆。
「他問的都是病人會遇到的事。」
翌日,劉定川的初步建議送達省里。
沒有把清溪鎮寫成沒有缺點的樣板。
他特別標出,清溪鎮最值得推廣的並非某個醫生的高難度技術,而是讓年輕醫生願意記錄未知、及時停手和公開糾錯的流程。
趙廣平讀完,悄悄把那頁複印了兩份。
一份放進試點材料。
另一份,放到了全院晨會的桌上。
……
試點材料還沒裝訂,急診接到縣裡轉來的一名工傷患者。
患者在倉庫搬運時被傾倒的貨架砸傷,左前臂疼痛、手指發麻,外院已做初步固定。
轉診備註寫著,建議清溪鎮專家復位。
林長生看過信息,沒有去搶方銳的位置。
「先讓江一帆、陸晨曦完整評估,我在隔壁。」
江一帆抬頭。
「您不進來?」
「需要我時叫。」
患者名叫薛康,三十七歲,最怕這隻手以後使不上力。
他盯著林長生走出診室,臉色有點僵。
「我就是沖林醫生來的。」
江一帆把手套戴好。
「他會覆核,但現在先由我們查清傷情。」
「你們行嗎?」
江一帆沒有拿比賽名次壓人。
「我們會按實際情況判斷,不該在這裡做的,也會告訴您。」
薛康看著他的眼睛,終於肯把手放到檢查墊上。
初看似乎是常見骨折,但陸晨曦發現手指感覺變化並不完全符合最初記錄。
江一帆重新檢查,發現前臂腫脹仍在加重,疼痛與被動活動反應也不正常。
兩人對視一眼,立即停止原擬定的復位討論。
「先按可能出現的嚴重筋膜室問題處理,聯繫方醫生。」江一帆開口。
陸晨曦已經拿起電話。
薛康的妻子急了。
「不是說復位就行?」
江一帆解釋,目前最緊要的是確認肢體血運和壓力風險,貿然處理可能耽誤真正需要的急救。
方銳進來後覆核,支持立即進行相應緊急處置。
林長生也隨即入內。
他檢查一遍,點頭。
「方案誰提的?」
「陸晨曦先發現感覺變化,我覆核後叫停。」江一帆答道。
「那就按你們確定的流程繼續。」
薛康的妻子看向林長生。
「您不親自給他復位?」
她不再問了。
方銳帶隊完成緊急處置,江一帆協助,陸晨曦持續記錄感覺、疼痛與循環變化。
幾個小時後,薛康的情況穩定下來,後續仍需嚴密觀察。
妻子守在床邊,忽然問江一帆。
「如果今天真只想著把骨頭弄好,會怎樣?」
「我們不拿沒發生的結果嚇您,剛才發現的風險,確實不能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