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點五十八分。
馮建忠終於趕到了三經茶居。
他站在茶室門外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整理了下衣衫,輕輕推開了門。
盛聿年已經坐在茶台主位。
身穿簡單的淺灰色麻質襯衫,袖口隨意挽起,正專注地燙洗紫砂茶具。
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,柔和了五官,卻並未讓馮建忠放鬆絲毫。
「馮先生,請坐。」盛聿年沒有抬頭,聲線平緩,「聽說您喜歡鳳凰單叢,特意備了些。」
馮建忠緊走幾步,在對面小心坐下。
「您太客氣了,盛先生。」
盛聿年賞茶、溫杯、沖泡、分茶。
動作行雲流水,每一步都從容不迫。
但對於馮建忠來說,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。
當他終於雙手接過那杯琥珀色的茶湯時,指尖都忍不住發顫。
盛聿年端起身前的那杯茶,輕輕吹了吹。
「市一醫的林博遠醫生,馮先生可熟悉?」
馮建忠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。
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,滾燙的茶湯濺到手背上,他竟毫無所覺。
「林醫生……是心外科專家,業務能力突出。」
馮建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不過……聽說目前正在接受調查。」
「什麼樣的調查。」
盛聿年語氣漫不經心,聽起來像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馮建忠的臉色卻白了一片。
他快速將林博遠接受調查的相關情況一一說明。
說完,額頭滲出細密汗珠。
茶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煮水器淺淺的嗡鳴。
盛聿年放下手中的茶杯,輕描淡寫開口。
「聽起來證據鏈尚有疑點,馮先生覺得呢?」
「是是是,您分析得對,是我們疏忽了。」
馮建忠聲音乾澀,拿起茶杯潤了一下嗓子。
「明早我就……哦不,我現在就回去處理這件事。」
出了三經茶居,夜風一吹,馮建忠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司機把車開過來,他快速上了車,並撥打了一通電話。
「老戴,市一醫林博遠的事就此作罷。」
「你可知今晚誰約了我喝茶?」
「聽老哥這口氣,來頭不小啊,說來聽聽。」
「盛聿年。」
「你說誰?盛聿年?」
「老戴,我言盡於此,你好自為之,掛了。」
「等等老哥,你先別掛,這麼點小事怎麼把盛聿年給驚動了,還親自請你喝茶?」
「怎麼驚動的我不清楚,我只知道這件事不得有絲毫差池,否則你、我,包括戴爍集團,都得完蛋。」
「對對對,多謝老哥提醒,這件事都聽你的。」
三天後。
雲淼走進學校,林舒菏從身後喊住了她。
「雲寶,早上好。」
雲淼回頭,見她的臉上不再是愁眉不展,不由問道:「林叔叔的事怎麼樣了?」
「已經有轉機了,說是證據不足,讓他先回來上班。」
林舒菏的語氣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,但眉眼間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。
「雲寶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怎麼了?」雲淼微愣。
「我爸爸的事能這麼快解決,我知道一定和盛聿年有關係,前兩天你安慰我的時候,我就猜到了。」
雲淼靜靜聽著,沒有打斷她。
「其實那天我給你打電話,就是想通過你找盛聿年幫忙的。」
「可是我又怕他會因此對你提出什麼要求,我不想我爸爸有事,也不想你因為這件事……」
「但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幫了我爸爸。
「雲寶,是我對不起你!」
林舒菏的聲音很乾澀。
雲淼往前一步,伸手把她拉進懷裡,輕輕摟住。
「你傻不傻,我們是朋友啊。」
林舒菏埋在她肩頭,悶悶地抽噎。
雲淼輕輕拍著她的背,聲音很柔。
「其實救林叔叔的不是我,也不是盛聿年,是他自己。」
「如果他行得不正,盛聿年也救不了他,更不可能救他。」
林舒菏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「所以你別覺得虧欠誰。」雲淼認真地看著她,「林叔叔這麼好的醫生,就應該平平安安地治病救人。」
林舒菏嘴唇顫了顫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。
「可是他……有沒有對你提出什麼條件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什麼條件都沒有?」
「什麼條件都沒有。」
林舒菏正愣愣看著她,不遠處傳來夏溪溪的聲音。
「哎哎哎哎哎,我說你們兩個,大清早在這性感什麼呢?」
兩人扭頭看去,夏溪溪和江蕭晃悠了過來。
夏溪溪狐疑地圍著兩人轉了一圈。
「說,你們是不是背著我有秘密了?」
說完,沒等兩人回答,她轉身看向江蕭。
「別等周末了,今晚就去你的沉岸酒吧,我要逼供。」
晚上,沉岸酒吧。
江蕭還帶了些朋友過來,怕吸菸嗆到三人,就給她們單獨開了個包廂。
一個小時後。
「我被孤立了,我被孤立了,我被孤立了……」
夏溪溪抱著一瓶啤酒。
頭朝下,腚朝上,扎在沙發里,念經一樣哼哼唧唧。
才幾瓶啤酒下肚,就這個狀態了。
雲淼平時也不怎么喝酒,所以喝完兩瓶,也已經暈暈乎乎。
林舒菏只喝了一瓶,最是清醒。
她有些內疚地趴到夏溪溪跟前。
「對不起啊溪溪,我以後有事一定第一個告訴你。」
「噸噸噸!」夏溪溪起身灌了幾口酒,又把腦袋扎了回去。
「我被孤立了,我被孤立了……噦!」
她突然乾噦了一聲。
林舒菏趕緊扶起她,往包廂里的衛生間走。
「噦……去外邊……」夏溪溪掙扎著往包廂外走,「吐這裡……噁心……噦……」
兩人離開包廂後,雲淼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傻樂。
不多時,門口傳來動靜,她扭頭看去。
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走了進來。
雲淼昏沉的腦袋識別半天,才認出這是剛剛跟江蕭一起過來的人。
「你有什麼系呀。」她口齒不清地問。
男生站在距門口不遠的地方,沒再往裡走。
「抱歉雲淼,我進來是想跟你打聲招呼,我爸爸想見你一面。」
「不過你別害怕,我爸爸不會傷害你的,他只是有些事想請你幫忙。」
他一下說了這麼多話,雲淼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男生見她不說話,就對著門外道:「爸,進來吧。」
幾秒後,門口走進來一位中年男人。
「雲同學,你好。」
男人儘量夾著嗓子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和藹些。
身為戴爍集團的董事長,身居高位多年的他,已經很久沒擺出過這麼低的姿態了。
雲淼從小到大,在師長面前都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。
她晃晃悠悠起身,規規矩矩站好。
「叔叔好。」
男人看著眼前醉呼呼、乖乖巧巧的小姑娘,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很好,看起來是個好拿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