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淼抬腳,往外走去。
出了病房,張書蘭拽著她來到了沒人的樓梯口。
「淼淼啊,有件事……舅媽算是求你了。」
「趙家剛聯繫我,說知夏沒保住孩子,他們家裡意見很大,非要離婚。」
張書蘭嘆了口氣。
「知夏剛小產,身子弱心裡更難受,這時候再被婆家趕出去,她真扛不住。」
雲淼沒接話,等著她的下文。
「當然,這件事也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。」
「他們的意思是……只要能讓趙家的生意跟盛家搭上線,這樁婚事就還作數。」
「而且他們說了,以後會加倍對知夏好,也會管好趙蒙,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。」
雲淼聽完,有些想笑。
所以,還是捨不得趙家嗎?
即便趙家已經爛成了這個樣子。
張書蘭見她沒反應,有些急了。
「淼淼啊,你知夏姐打小跟你關係就好,你也不忍心看著她走投無路吧。」
「我們都是一家人,這個時候也只有你能幫我們了,所以你能不能跟盛先生……」
「不能。」一道嚴肅的聲音橫穿進來。
兩人扭頭看去。
外公正站在不遠處。
雲淼趕緊走了過去。
「外公,您怎麼出來了。」
外公拍了拍她的手。
「我出來看看,有沒有人欺負我的小乖。」
「爸,您說的哪裡話。」張書蘭賠著笑,「我哪敢欺負您的寶貝外孫女。」
外公冷哼一聲。
「你剛剛說的那些話,就是在逼她,怎麼不算欺負?」
張書蘭蹙眉走了過來。
「爸,難道您沒看到知夏被糟蹋成什麼樣子了嗎,他們趙家憑什麼想就這樣甩開她。」
「況且現在整個公司的業務都依賴著趙家,趙家退婚,一切就都毀了。」
「再說都是一家人,我跟淼淼提這點要求過分嗎?」
「那盛聿年對她,就跟對眼珠子一樣寶貝著,這件事對她來說,不就是動動嘴的事?」
「為什麼你和媽一樣,永遠都這麼偏袒蔣靜他們一家?」
雲淼正要開口說些什麼。
外公握住她的手,把她拽到身後。
他看向張書蘭。
「糟蹋知夏的是你,現在還不想著趕緊脫離趙家,她吃虧的日子還在後頭。」
「至於公司的業務都倚仗趙家,那是你們廢物、無能。」
「這些事跟小乖有什麼關係,她憑什麼要管?」
雲淼站在外公身後,默默看著他。
外公的背沒有以前那麼直了,肩膀也窄了些。
但他站在這裡,依舊像一堵牆,把所有為難和算計全擋在外邊。
就像小時候,不管她闖了多大的禍,他都會把她擋在身後。
外公說完這些,回頭看向雲淼。
「小乖,還記得小時候你教知夏畫畫,你外婆跟你說過的話嗎?」
這話一下勾起雲淼的回憶。
那年暑假,她在外婆家住著。
張書蘭帶著蔣知夏也來了。
看她正在畫畫,就把蔣知夏推到她跟前。
「淼淼,你教教你知夏姐,女孩子嘛,會畫畫才有氣質。」
她那時候小,覺得舅媽說得對,認認真真地教。
可蔣知夏坐不住。
沒一會兒就嫌手酸,嫌筆不好拿,嫌顏料弄髒了衣服。
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,什麼都不是。
舅媽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立馬就不好看了。
「淼淼,你是不是故意沒好好教,你知夏姐怎麼畫成這樣?」
那時候她低著頭,心裡委屈又自責。
外婆從屋裡出來,走到張書蘭面前。
「這麼喜歡教育人,回你自己家,教育你自己孩子去。」
張書蘭氣得帶著蔣知夏就走了。
「小乖,來。」
外婆把她拽到椅子上,輕輕為她搖著扇子。
「知夏畫不好,那是她自己沒定力,你舅媽不高興,那是她毛病大,心眼窄。」
「這些都不是你的錯,你也不欠他們的,所以不用理他們。」
「這種人就是貪心,你這次心軟幫了,下次她們還會找上門,沒完沒了。」
「小乖,外婆不會講大道理,就是想告訴你,你只要對自己負責就夠了。」
「不用總想著遷就別人,就算是親人也一樣,不想做的,直接拒絕,不用心裡過意不去。」
回過神,雲淼眼眶發酸,輕輕點頭。
「外公,我都記得。」
外公輕拍了下她的肩膀。
「記得就好,什麼都不用管,回家好好吃飯睡覺。」
「外公,那您......」
「去吧,明天再來看外公。」
「好。」
回到紫澗別苑,雲淼照常吃飯洗漱。
從浴室出來,她躺到了床上。
今天盛聿年不在,他去了美國。
雲淼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大腦放空,不去想今天所發生的事。
不分析、不琢磨、不改變、不參與,不跟這件事產生任何關聯。
一旦產生關聯,就是糾纏和消耗。
雲淼關掉了所有光源,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不知道美國現在是幾點。
她又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半夢半醒間,她好像回到了十里寨,漫山遍野、肆無忌憚地奔跑。
然而畫面一轉,周圍的場景換了。
她乘坐一輛計程車,來到一家醫院門口。
下車後,拼命往醫院裡跑。
一直跑,一直跑,跑到氣喘吁吁、汗流浹背。
可醫院的門好像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……
雲淼猛地睜開眼。
眼前是一片黑暗。
她在黑暗中回想著剛剛那個夢,很久才回過神。
哦,原來不是夢。
那一天,她沒有外婆了。
她從學校拼了命地往回趕,一路上默默祈禱了無數遍,可她還是沒有外婆了。
她還沒跑進那個醫院,就沒有外婆了。
雲淼拽起被子,漫過頭頂。
那一天,她真的好後悔。
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選這麼遠的學校。
遠到……天人永隔。
那一天,外婆一定很遺憾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