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先木矛。」
青州兵立營的消息很快傳開。
兗州本地士族也坐不住了。
濮陽城內,幾個豪強家主聚在堂中。
桌上擺著茶湯,卻沒人喝。
「百萬黃巾,曹操真敢收?」
「收了又如何?一百萬張嘴,吃也吃垮他。」
「東郡秋糧才多少?他如今又要養降眾,又要練兵,糧倉遲早空。」
「到時這些黃巾一亂,曹操自己先被吞了。」
有人冷笑。
「等著吧。」
「曹孟德這回接的不是兗州刺史,是一口吞不下去的鐵鍋。」
可他們沒有等太久。
半個月後。
曹軍榜文貼滿各縣。
無主荒地登記。
逃亡戶田地重分。
降眾按戶打散。
十戶一組,百戶一屯。
屯田客不得私逃。
給種子,給農具,給牛力。
秋後按額繳糧。
多勞多得。
少勞少食。
鬧事者斬。
藏糧者罰。
舉報者賞。
黃巾老弱婦孺被分批送往各郡荒地。
青州人配兗州老戶。
降眾旁邊必有曹軍屯田兵。
每個屯點都有鍋,有倉,有軍吏,有木牌。
李遠親自帶著文吏跑了十幾個屯點。
跑到最後,他坐在牛車上,整個人晃得快散架。
典韋跟在旁邊,手裡還拿著一串木牌。
「李主簿,這個牌掛哪?」
李遠眼皮都快睜不開。
「掛糞坑旁邊。」
典韋看了眼牌。
「上面寫的是『匠戶棚』。」
李遠睜眼看了一下。
「那掛匠戶棚。」
「你怎麼不早說?」
典韋很委屈。
「俺說了。」
「你睡著了。」
李遠閉上眼。
「那就說明我不該來。」
典韋點頭。
「主公說你不來,他睡不著。」
李遠冷笑。
「他睡不著,就讓我也睡不著。」
「這叫君臣同苦?」
典韋想了想。
「俺不懂。」
「俺只知道主公這幾天也沒睡。」
李遠掀開車簾,望向遠處。
荒地上,一隊青州降眾正在挖溝。
旁邊曹軍老卒拿著木棍盯著。
不遠處,婦人們在搭草棚,幾個孩子圍著大鍋眼巴巴等粥。
再遠些,一名鐵匠被登記入冊,正蹲在爐邊修鐮刀。
一個月後。
濮陽府衙。
曹洪衝進大堂時,臉上的表情很嚇人。
眾人以為糧倉炸了。
李遠正趴在案上補覺,被他一嗓子吼醒。
「李遠!」
李遠抬頭,眼神發直。
「曹洪將軍,你最好是來報喪。」
曹洪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「活財神!」
大堂里瞬間安靜。
夏侯惇瞪大眼。
曹仁也愣住了。
李遠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曹洪,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「曹洪將軍,你冷靜點。」
「我不借錢。」
曹洪激動得臉通紅,把帳冊舉起來。
「不是借錢!」
「是糧!」
「屯田客第一批秋收預估出來了!」
「開荒地比原先多了四倍!」
「黑山降卒那邊能收!」
「青州降眾那邊也能收!」
「明年若不鬧災,糧草至少翻三倍!」
他說著說著,聲音都發抖。
「三倍啊!」
「李遠,三倍!」
「咱們不但不會被吃垮,還能多出糧!」
李遠把腿往外抽。
沒抽動。
曹洪抱得很緊。
「你先鬆手。」
曹洪不松。
「你再給我看看這帳!」
「是不是我算錯了?」
李遠接過帳冊,掃了幾眼。
「沒錯。」
曹洪眼睛更亮。
李遠補道:「前提是你別半夜抱著糧冊睡覺,把帳冊壓爛。」
曹洪這回沒生氣。
他甚至嘿嘿笑了兩聲。
「壓爛了我重抄。」
「只要有糧,抄十遍都行。」
曹操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堂中,拿過帳冊一頁頁看。
糧。
兵。
田。
戶。
匠。
馬。
這些東西一項項落在竹簡上,不再是空話。
劉岱死後壓過來的兗州爛攤子,竟然真的被李遠拆開、捋順、重新裝進了曹營的鍋里。
曹操胸口起伏。
這一個月,他忙得腳不沾地。
拜會鮑信。
安撫諸郡。
壓服郡縣官吏。
震懾本地豪強。
接收黃巾。
整頓青州兵。
安置屯田客。
每一件都要命。
可現在,帳冊告訴他。
成了。
外面傳來鼓聲。
校場點兵。
曹操帶著眾人走出府衙,登上高台。
台下,三萬青州兵列陣。
他們已經換下破爛黃巾。
雖然甲冑仍舊簡陋,手中多半還是木矛、長矛,但隊列已經有了形狀。
夏侯惇站在左軍,嗓門震天。
「站直!」
「誰敢歪,老子抽他!」
趙雲的騎兵在更遠處巡行。
台下另一側,兗州諸郡代表、士族豪強、縣吏郡兵全都站著。
他們看著這三萬青州兵,臉色一變再變。
一個月前,他們等著看曹操被百萬張嘴吃垮。
現在曹操把那百萬張嘴,變成了田裡的手,營里的兵,工坊里的錘。
鮑信親自捧著兗州刺史印上前。
「劉刺史已歿,兗州不可一日無主。」
「曹公平黃巾,安郡縣,收流民,定屯田。」
「兗州上下,請曹公暫領刺史事。」
曹操低頭看著那枚印。
這一刻,他沒有急著伸手。
他想起陳留起兵時的破帳。
想起幾車發霉糧草。
想起酸棗會盟時的污水溝營地。
想起袁術給的霉糧。
想起那口寫著「兗州專用」的大鐵鍋。
最後,他看向身側。
李遠正站在高台邊,困得腦袋一點一點,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啃完的餅。
曹操嘴角抽了抽。
這混帳。
這種時候也能睡。
曹操伸手,接過刺史印。
台下鼓聲驟然一響。
曹軍士卒齊聲大喝。
「拜見刺史!」
青州兵慢了半拍,隨後也跟著喊。
「拜見刺史!」
曹操握著印,眼中熱意翻湧。
東郡不再只是東郡。
兗州,也不再是別人砸給他的爛鍋。
這是他的基本盤。
曹操轉頭,看向李遠。
「李遠。」
李遠抬頭。
「在。」
曹操望著台下軍陣。
「兗州已定。」
「青州兵已成。」
「屯田已立。」
「如今我有兵,有糧,有馬,有地。」
「天下諸侯,誰堪為敵?」
台上眾將精神一振。
李遠咬了一口餅,嚼了兩下。
然後他抬手,先指北方。
「袁紹。」
又指東方。
「陶謙。」
再隨手往遠處一點。
「還有個到處認乾爹的呂布。」
曹操臉上的豪氣僵了一下。
李遠把餅咽下去。
「主公,別飄。」
「兗州剛到手,士族還沒全服,屯田還沒穩,青州兵還沒見血。」
「袁紹在北邊看著你流口水。」
「徐州陶謙防你像防賊。」
「呂布那條瘋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竄出來咬人。」
曹操臉色發黑。
「今日大喜,你非要拆台?」
李遠認真道:「主公問的。」
曹操咬牙。
「那你說,眼下最要緊的是何事?」
李遠把手伸出來。
曹操皺眉。
「什麼意思?」
李遠面無表情。
「結加班費。」
高台上靜了一瞬。
夏侯淵沒忍住,噗地笑出聲。
夏侯惇拍著大腿。
「賢侄說得有理!」
曹洪立刻抱緊帳冊。
「沒錢。」
李遠看向他。
曹洪補了一句。
「糧也沒有。」
李遠冷笑。
「活財神剛叫完,就開始裝窮?」
曹洪一本正經。
「公是公,私是私。」
曹操終於忍不住,一腳踹過去。
李遠早有防備,往旁邊一閃。
曹操踹空,臉更黑。
台下青州兵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三萬新兵面面相覷,不敢笑。
典韋站在高台下,忽然扯著嗓子喊:「主公神武!」
青州兵一聽,立刻跟著喊。
「主公神武!」
曹操腳還沒收回來,聽見這聲,臉色更精彩了。
李遠站在旁邊,低頭把最後半塊餅塞進嘴裡。
曹操瞪著他。
「李遠。」
李遠含糊道:「主公,屬下在。
「今晚把青州兵整訓章程寫出來。」
李遠動作一停。
他看著曹操。
「主公,你知道嗎?」
「我現在特別想投袁紹。」
曹操冷笑。
「你敢走,我讓典韋把你綁回來。」
典韋在台下立刻點頭。
「俺綁得緊。」
李遠閉了閉眼。
高台下,三萬青州兵還在喊。
「主公神武!」
曹洪抱著糧冊,趁眾人不注意,悄悄把那本預估明年糧草翻三倍的帳冊塞進懷裡。
李遠低頭看見了。
伸手一抽。
曹洪臉色大變。
「李遠!」
「那是我的!」
李遠展開看了一眼,在帳冊空白處用炭筆寫下四個字。
加班憑證。
然後他把帳冊塞回曹洪懷裡,拍了拍。
「收好。」
「年底我來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