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袁尚,兩匹布,一壇酒。
這不是弔喪。
這是當眾把袁尚從繼承人的位置上撕下來,再踩上一腳。
曹仁看著那兩行禮單,這計策太陰了。
戰場上的刀還能擋。
這種禮,連拒絕都難。
袁尚若拒絕,便是公然否認長幼宗法。
袁譚若接受,便等於拿到了朝廷承認的名分。
無論收不收,兄弟二人都得翻臉。
郭嘉走到李遠旁邊,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。
「還差一句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朝廷願意上表天子,保舉袁譚承襲袁紹爵位。」
李遠抬頭看他。
好傢夥。
果然酒越多,人越毒。
他原本只準備抬高袁譚的長子名分。
郭嘉這一句補上去,便不只是家事。
袁譚可以拿著朝廷的保舉,直接號令河北。
審配若想保袁尚,就必須立刻動手。
李遠提筆,將那句話寫進禮單最末。
曹操已經拿了過去。
他一行行看完,臉上的怒氣與急躁徹底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壓不住的興奮。
二十萬大軍渡河,只能逼袁氏兄弟聯手。
一張禮單送過河,卻能逼他們在袁紹靈堂前拔刀。
曹操將禮單拍在帥案上。
「荀彧。」
「在。」
「以朝廷名義擬弔喪詔書。」
「曹仁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調十萬兵馬壓往黃河沿岸,只造船,不渡河。」
「趙雲、張遼率騎兵巡弋各處渡口。」
「敢有袁軍越界,立斬。」
一道道軍令落下。
方才還恨不得立刻攻入河北的武將,此時再看那張禮單,眼神已經完全不同。
夏侯淵甚至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忽然覺得,去河北沖陣都比送這份禮安全。
至少戰場上的人,死得明白。
曹操安排完軍務,抬頭看向李遠。
「至於你……」
李遠立刻拿出休假批文。
「今日補一日。」
曹操的笑僵住。
「你只寫了一張禮單。」
「這張禮單能省二十萬大軍過河。」
「那也只用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主公若覺得簡單,可以換一張自己寫。」
曹操盯著他看了幾息,奪過批文,拿起司空印蓋了下去。
「滾。」
李遠接過批文,先對著窗外的光照了照。
印是真的。
補假一日。
可視化收穫到手。
這趟沒白來。
他剛準備收進袖中,曹操忽然按住禮單。
「等等。」
「還有何事?」
「袁譚的禮,按世子規格。」
「袁尚只有兩匹布、一壇酒。」
曹操指著紙上空著的最後一欄。
「審配呢?」
李遠停下動作。
審配才是真正的關鍵。
袁尚只是刀。
審配才是握刀的人。
這位河北重臣剛硬、忠烈,也足夠偏執。袁紹一死,他若認定袁尚,誰擋在前面都會被他砍掉。
對這種人,收買沒用。
得逼。
逼到他明知道前面是坑,也只能自己跳進去。
李遠重新拿起筆,在審配名字後面寫下一行小字。
不給禮。
只送一封私信。
曹操低頭看去。
紙上只有短短十二個字。
「袁譚若繼位,審氏九族,一個不留。」
郭嘉手裡的酒葫蘆停在半空。
曹洪盯著那十二個字,喉結動了一下。
李遠吹乾墨跡,將私信折進給袁譚的世子禮單里。
次日!黃河沿岸,十萬曹軍一夜鋪開。
營寨連著營寨。
造船的木料堆滿河灘,騎兵沿渡口來回巡弋,戰鼓每日三響,偏偏沒有一兵過河。
河北斥候在北岸盯了整整兩日。
看不懂。
曹軍擺出的是渡河決戰的架勢,可別說攻城,連一支箭都沒往北岸射。
越是不動,越讓人心裡發毛。
中軍大帳里,曹洪卻快被眼前的禮單逼瘋了。
「玉璧六雙。」
「錦緞二百匹。」
「黃金二十斤。」
「牛羊各百頭。」
「酒五十壇。」
「糧三千石。」
他每念一行,聲音便高上一分。
念到最後,直接把竹簡拍在了帥案上。
「這是弔喪?」
「袁紹活著時,我們騙他送糧。」
「袁紹死了,我們還要給他送錢?」
「這算什麼?」
李遠坐在旁邊,手裡捧著一碗熱茶。
「老摳阿!別急。」
「後面還有。」
曹洪猛地轉頭。
「還有?」
李遠從袖中又抽出一卷竹簡。
「這是給袁譚的。」
曹洪盯著那捲比袁紹的還長的竹簡,臉已經開始發青。
他原以為昨日所謂「世子規格」,只是多送幾匹布,給袁譚一點面子。
現在看來,是他低估了李遠。
這混帳坑人時,從來不肯只挖一尺深。
曹洪一把奪過竹簡。
「金印一方?」
「世子冠一頂?」
「玄色車駕一乘?」
「玉帶、佩劍、朝服、儀仗……」
他念不下去了。
「李遠!」
「袁譚算個什麼東西?」
「他爹都沒給他這些,你倒先給他配齊了!」
李遠吹了吹茶湯。
「所以他才會高興。」
「他高興,我不高興!」
「你不高興沒關係。」
「袁尚不高興就夠了。」
曹洪張了張嘴。
這話聽著不是人話。
可他又沒法反駁。
李遠昨天那封私信,他回去以後琢磨了半夜。
袁譚若上位,審氏九族,一個不留。
這句話不是寫給袁譚看的。
是寫給審配看的。
只要審配截住世子禮單,便會看見這封信。
不截,袁譚名正言順進鄴城。
截了,便等於坐實自己怕袁譚繼位。
李遠甚至沒給審配留裝聾作啞的餘地。
那十二個字,像一把刀,已經架在審家所有人的脖子上。
曹洪正因為想明白了,才更覺得肉疼。
這不是禮。
這是毒藥。
問題是毒藥也太貴了。
「主公。」
曹洪轉向曹操。
「離間袁氏兄弟,我不反對。」
「可沒必要真送黃金玉器。」
「找幾塊鍍金銅餅,裝進箱子裡不行嗎?」
李遠放下茶碗。
「可以。」
曹洪眼睛一亮。
「當真?」
「只要子廉將軍敢在禮單上寫明,朝廷拿假金弔祭大將軍。」
曹洪的笑僵住了。
「誰讓你寫明?」
「不寫明,驗出來怎麼辦?」
「袁家人又不傻。」
李遠伸手點了點禮單。
「這次送禮,不是去騙錢。」
「是要讓整個河北都相信,主公真心承認袁譚是袁氏繼承人。」
「禮越重,朝廷的態度便越真。」
「禮越真,審配越坐不住。」
「你少送十斤金,審家也許還能忍三日。」
「你多送十斤金,審配今晚便得改遺命。」
帳中頓時安靜。
曹操原本正在看黃河沿岸軍報,聽見「改遺命」三個字,終於抬起頭。
「袁紹未留明確遺命。」
「審配拿什麼改?」
「沒有才好改。」
李遠拿過一張空白絹帛,隨手鋪開。
「袁紹病重時,身邊一直是審配與逢紀。」
「誰見過他最後寫了什麼?」
「誰又聽見他臨終說了什麼?」
「袁譚只占一個長子名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