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上溫著酒。
旁邊還有兩條烤魚。
主簿跟祭酒坐在帥帳里喝酒吃魚,外面十萬大軍磨刀擦甲,北面十幾萬袁軍殺得人頭滾滾。
但李遠很滿意。
這才叫看戲。
袁譚和袁尚每多打一天,曹軍將來渡河時便能少死一批人。
曹洪盯著李遠。
「你還吃得下?」
「為何吃不下?」
李遠夾下一塊魚肉。
「河北又沒斷我的糧。」
曹洪胸口一堵。
「那三萬石糧,搶回來也是我們的!」
「現在不是。」
「搶回來就是了。」
「搶回來以後,袁家兄弟也會變成一家人。」
曹洪臉色一沉。
這句話,他半個月前已經聽過。
正因為聽過,此刻才更不服氣。
袁譚如今已經敗得快沒兵了。
袁尚眼看便要吞掉青州舊部。
雙方死了這麼多人,還能說和?
「袁譚連親弟弟都罵成了逆賊。」
「袁尚也傳檄四州,說袁譚違逆父命。」
「雙方死傷已經過萬。」
「這還能和?」
「能。」
李遠答得極快。
「你帶兵一過河,他們立刻和。」
曹洪冷笑。
「我不打他們。」
「只搶糧。」
「你都把人家的飯鍋端了,還不算打?」
「袁尚會覺得,你搶完糧,下一步便是攻鄴城。」
「袁譚會覺得,曹軍既已渡河,袁尚若敗,下一個死的就是他。」
李遠將魚刺丟進碟子。
「袁家兄弟現在是爭家產。」
「你一過去,他們便是保家產。」
「殺父之仇可以不報,奪妻之恨也能暫放。」
「唯獨有人要掀自家屋頂的時候,親兄弟一定先把外人打出去。」
夏侯淵皺緊眉頭。
「可袁譚已經派辛毗求援。」
「他就是願意與我們聯手。」
「辛毗人呢?」
李遠抬眼。
「過河了嗎?」
夏侯淵沒說話。
辛毗五日前便從平原出發。
可袁尚封鎖了黃河北岸的渡口。
兩次試圖南渡,都被巡兵逼回去。
昨夜密探送來消息,辛毗身邊只剩七人,正在白馬北岸躲藏。
能不能活著過河,還是未知。
「辛毗沒來,便說明袁譚還有別的念頭。」
李遠指向地圖。
「他若真準備把命賣給主公,早該拿出全部家底,拼死護送使者渡河。」
「現在只讓辛毗帶幾個人偷跑,說明袁譚還想留退路。」
「他想讓主公出兵。」
「卻不想付夠價錢。」
曹操眼睛眯起。
這正是他遲遲沒下軍令的原因。
袁譚的血書寫得極慘。
什麼兄弟失義。
什麼審配偽命。
什麼願奉朝廷號令。
就是沒寫割地。
更沒寫交出兵權。
嘴上喊著快救命。
手卻死死捂著青州與平原。
這是求援?
這是想白嫖。
曹操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郭嘉。
「奉孝。」
「你也覺得不能動?」
郭嘉將酒杯放下。
「不能。」
「袁譚還沒輸乾淨。」
「主公此時出兵,他會覺得是自己請來了援軍。」
「等他連最後一支兵都保不住時,才會明白,不是他請主公渡河。」
「是他求主公收命。」
曹操沒說話。
帥帳內卻徹底安靜了。
曹仁最先看向李遠和郭嘉面前那爐酒。
半個月以來,兩人看似天天坐在這裡摸魚。
實際上,每一次河北軍報送到,他們都會重新調整地圖上的兵符。
袁譚還剩多少兵。
袁尚調走多少糧。
鄴城周邊哪些郡縣空了。
一條條全壓在酒壺下面。
曹仁原本以為,兩人在等一個渡河時機。
現在才明白。
他們等的不是袁尚露出破綻。
是等袁譚徹底跪下。
夏侯惇站在地圖前,手指划過黎陽。
「賢侄。」
「真讓袁尚把袁譚滅了,對我們也沒好處吧?」
「當然沒好處。」
李遠看向他。
「所以不能早,也不能晚。」
「早了,袁譚還敢談條件。」
「晚了,袁譚被徹底吞掉,袁尚便能重新整合河北。」
「最好的時候,是袁譚只剩最後一口氣。」
「袁尚的刀已經壓在他脖子上,卻還沒砍下去。」
「這時主公伸手,不是在救人。」
「是在買命。」
曹洪聽到這裡,終於反應過來。
「你們不是準備不打。」
「是在等袁譚把自己賣便宜?」
「說得真難聽。」
李遠端起酒杯。
「主公這是扶持袁氏長子,主持河北公道。」
曹洪臉皮抽了兩下。
半個月前,就是這混帳拿世子冠挑起袁家內戰。
現在袁譚快被打死了,他又準備站出來主持公道。
這要算公道。
那審配偽造的遺命都能算先主遺書。
郭嘉抬手碰了碰李遠的酒杯。
夏侯淵聽得火大。
「那還要等多久?」
「將士已經在河邊駐紮半月。」
「日日造船,卻不准下水。」
「再這麼等,刀都要生鏽了!」
「不會太久。」
李遠把杯中酒喝完。
「袁譚的馬已經吃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接下來該殺馱糧的牛。」
「牛吃完,便會殺逃兵。」
「等營中連逃兵都沒有,他便會把地契、官印和自己的爵位一起擺到辛毗手裡。」
曹操聽到最後一句,眼神微動。
「你要的不是兩郡?」
「兩郡?」
李遠笑了一聲。
「袁家的地,又不是他的。」
「拿主公將來自己能打下來的東西做人情,這生意也就子廉將軍會答應。」
曹洪當場拍案。
「關我什麼事?」
「因為你看見三萬石糧,腳已經快伸到河北了。」
李遠指向帥帳外。
「子廉將軍。」
「把搶地盤的腳收回來。」
帳中有人沒忍住。
曹昂第一個低下頭。
張遼握拳抵住嘴角。
趙雲沒有笑,只是看向曹洪已經穿好的戰靴。
曹洪連甲都披了。
腰間掛著佩劍。
身後的親兵還抱著他的頭盔。
顯然不是臨時請戰。
是兵馬都點好了,只等曹操點頭便去搶糧。
被一帳人盯著,曹洪臉上掛不住。
「我那是提前準備!」
「主公若下令,難道還等我回營披甲?」
「主公沒下令。」
李遠看向他身後的親兵。
「你連裝糧的空車都備好了。」
親兵尷尬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車確實備了。
一百二十輛。
曹洪昨夜親自檢查過,連車軸都新抹了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