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人嗤笑。
「機會給過了。」
「有人不接,有什麼辦法?」
「東門若一直關著,等曹軍破城,誰還記得給過什麼機會?」
審榮按在城牆上的手猛地收緊。
副將已經取過弓。
「校尉不便動手,末將來。」
弓弦慢慢拉開。
箭頭對準韓福。
審榮看著那支箭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這一箭射出去,城外那條路便斷了。
曹軍會認定他鐵了心跟著叔父。
城破以後,妻兒、田宅、全房老小,一個都保不住。
「住手!」
副將一怔。
審榮一把奪過長弓。
「夜間看不清距離。」
「若射不中,反而讓曹軍看笑話。」
「明日再殺。」
副將盯了他片刻,緩緩鬆手。
「校尉說得對。」
審榮轉身下城。
走到樓梯拐角,他才發現貼身衣物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明日。
只剩一夜。
叔父不會一直給他拖延。
曹軍也不會一直等。
審榮回到內室,取出一塊絹布。
筆拿起來,又放下。
開門,叔父會死。
不開門,他跟著死。
忠義兩個字壓下來,應該很重。
可壓在審榮腦袋上的,是審氏幾十口人的刀。
叔父要用全族的命證明自己沒有錯。
憑什麼?
袁尚已經跑了。
鄴城也不是審家的。
叔父忠於袁氏,想死便自己去死,為何非要讓所有人陪著?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審榮猛地將絹布塞進袖中。
副將推門而入。
「校尉,審將軍傳令。」
「明日一早,將城中私藏箭書者全部押到東門,當眾斬首。」
「其中有審家人嗎?」
「有兩名旁支子弟。」
審榮臉色僵住。
連審家人也殺?
「叔父怎麼說?」
「審將軍說,越是審家人,越要以正軍法。」
副將說完便退了出去。
審榮坐在黑暗裡。
過了許久,他重新點燈。
絹布鋪開。
上面沒有求饒。
只有東門換防時辰、守軍人數和城門絞盤的位置。
最後一行,他寫得極慢。
「今夜三更,城頭火把三搖,東門開。」
……
子時過後。
韓福將一隻空酒罈丟進護城河,酒罈順水漂向下游,又被早已等候的曹軍斥候撈起。
壇底藏著一卷油布。
半個時辰後,油布擺在曹操面前。
曹操看完第一遍,沒有開口。看完第二遍,他猛地站起。
「審榮答應開門了!」
帳中眾將全部圍上來。
曹仁一把抽走油布,目光迅速掃過換防時辰與絞盤位置。
全是真的,東門守軍一千二百人,其中四百是審榮舊部。
三更換防時,審配派來的副將會去城下核查名冊,那是唯一的空隙。
曹仁抬頭看向李遠。
從第一封信射入東門,到審榮送出城防圖,只用了不到兩日。
沒攻城,沒挖堤。甚至沒有許下重金。
李遠只是在審榮最怕死的時候,告訴他可以活。
再讓審配親手把這個侄子逼到城門邊。
夏侯惇已經提起長刀。
「主公,末將領兵先入!」
夏侯淵緊跟著抱拳。
「我帶騎兵搶占州府!」
曹洪抓住地圖。
「我去糧倉!」
帳中所有人同時看向他。
曹洪臉不紅心不跳。
「糧倉重要,必須有人保護。」
曹操抽出令箭。
「曹仁率五千精兵入東門。夏侯惇奪取州府,夏侯淵封鎖其餘三門。」
「趙雲、張遼控制城中街巷。」
「曹洪……」
曹操頓了一下。
曹洪眼神發亮。
「你跟著中軍。」
曹洪急了。
「主公,糧倉怎麼辦?」
「輪不到你操心。」
「傳令各軍,三更出營!」
甲葉摩擦聲驟然響起。
眾將接令轉身。
李遠卻抓起帥案上的另一支令箭。
「等等。」
夏侯惇回頭。
「賢侄,還有何事?」
「入城以後,誰管軍紀?」
曹操皺眉。
「自然是各部主將。」
「各部主將現在滿腦子都是搶州府、搶糧倉、搶軍功。」
李遠掃過眾人。
「指望你們管住下面的人,不如指望曹洪看見金子不伸手。」
曹洪當場瞪眼。
「你說軍紀便說軍紀,扯我做什麼?」
「因為好懂。」
李遠把令箭塞進懷裡。
「大哥,二哥。」
兩個人同時上前。
「在!」
「帶親衛堵住東門主街。」
「各軍入城以後,不准搶糧,不准入民宅,不准碰女眷。」
「誰敢伸手,先砍手。」
「敢縱火,直接砍頭。」
曹操沉聲開口。
「城門還沒開。」
「所以先說清楚。」
李遠看向曹洪。
「尤其是某些已經備好空車的人。」
曹洪臉都綠了。
「我的車是裝軍糧的!」
「那便只准裝官倉軍糧。」
城外忽然傳來三聲更鼓。
眾人同時安靜。
遠處的鄴城東門上,一排火把正在夜色中燃燒。
第一下。
火把向左壓低。
第二下。
火光重新抬起。
第三下還沒落下,城門後已經傳來絞盤轉動的悶響。
李遠抽出典韋腰間長刀,橫在出帳眾將面前。
「門開以後,誰敢越過這把刀去搶第一戶人家……」
「就地砍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