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蹋頓從北面過來。
李遠盯了片刻,抬手點在白狼山南側的高地。
「這裡。」
趙雲立即上前。
「這處山脊可以容納數千步卒,坡度不算陡,南側還有林木遮擋。」
李遠喘著氣。
「誰說只放數千?」
「把能走的人,全拉上去。」
夏侯淵皺眉。
「全軍搶山?」
「對。」
李遠抬眼看向眾人。
「誰都不許在平地跟烏桓騎兵硬沖。」
「蹋頓有十萬騎兵。」
「咱們的人剛走完山路,馬累,甲不齊,隊形也亂。現在衝出去,不叫勇,叫給人送肉。」
夏侯淵這次沒有發怒。
李遠說的是事實。
「那便依山死守?」
「不只守。」
李遠從旁邊抓過一隻藥碗,把它倒扣在絹圖上。
「步卒先搶高地,在正面結方陣。」
「長槍在外,刀盾在內。前後至少三層,不許追敵,不許亂陣。」
他又拿起幾枚裝藥的小木盒,擺在藥碗後方。
「弓弩手上坡。」
「強弩在前,弓手在後。烏桓騎兵一旦仰攻,先射馬,再射人。」
「箭別亂放。」
「百步一輪,七十步一輪,三十步再一輪。」
「每一輪都按旗令齊射。」
曹仁盯著那隻倒扣的藥碗。
「烏桓若不攻山呢?」
「他會攻。」
李遠閉了閉眼,強行壓住眩暈。
「蹋頓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,只知道咱們從盧龍道鑽出來,兵少、路遠、輜重沒跟上。」
「他帶十萬騎兵來堵咱們,看到咱們縮在山上,第一反應不是謹慎。」
「是怕咱們跑。」
賈詡站在帳邊,緩緩點頭。
「蹋頓諸部臨時聚集,各部首領都想爭功。」
「曹軍兵少,若無人敢攻,蹋頓壓不住他們。」
李遠抬手指向白狼山東西兩側的林地。
「所以中路只守。」
「真正殺人的放兩邊。」
「張遼。」
張遼上前一步。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帶虎豹騎一部,藏進東側山林。」
李遠的手又移向西面。
「徐晃帶另一部,藏在西側山後。」
「沒有中軍旗令,誰都不許動。」
「哪怕烏桓人在外面罵你們祖宗,也給我忍著。」
徐晃沉聲道:「何時出擊?」
「等他們擠在半山腰。」
李遠的手指在藥碗兩側同時向中間一合。
「烏桓前軍被方陣擋住,後軍還在往前沖。山坡不寬,騎兵掉不了頭,十萬人便會擠成一團。」
「到那時候,兩翼一起下山。」
「不要追散兵。」
「直插中軍。」
「蹋頓的王旗在哪裡,就往哪裡殺。」
帳內徹底安靜。
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幾隻藥碗和木盒上。
正面步卒據高而守,逼烏桓騎兵仰攻。
弓弩自上而下壓制。
等敵軍在山坡擁堵,兩翼精騎突然殺出,直斬蹋頓中軍。
這不是死守。
是拿白狼山做砧板,把十萬烏桓騎兵按上去剁。
曹操盯著李遠。
「誰守中軍?」
「子孝將軍。」
李遠看向曹仁。
「你最穩。」
「無論烏桓沖幾次,中軍旗都不能後退一步。」
曹仁抱拳。
「只要末將還活著,方陣便不會退。」
「趙雲帶騎兵在山脊後接應。」
李遠繼續道:「哪裡陣形鬆動,你就補哪裡。」
「二哥護住主公。」
「大哥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典韋立刻搖頭。
「俺不走。」
「三弟,你說啥都沒用。」
「俺也不去前面。」
李遠看著他。
典韋兩隻眼睛已經紅了,手卻抓著榻沿。
曹操沉默片刻。
「典韋留下。」
「仲康隨我登山。」
「其餘人依計行事。」
他一把拿起案上的令旗。
「趙雲先行,搶占白狼山高地。」
「曹仁集結步卒,半個時辰內結陣。」
「張遼、徐晃各領一千五百虎豹騎,立即繞行東西兩側。」
「夏侯淵督促後軍出山,重甲先給前陣,弩箭全部送上高地。」
「曹洪。」
曹洪立即抬頭。
「末將在。」
「糧車留在山口,不許再向前。」
「抽五百人守住,剩下的全去搬箭。」
曹洪臉皮一抽。
「主公,五百人守糧是不是少了點?」
曹操拔起地上的劍。
「你留下也行。」
「末將親自搬箭!」
曹洪轉身便走。
帳外軍令層層傳下。
混亂的曹軍像是突然被一隻手擰緊。
步卒丟下多餘物資,扛著長槍盾牌奔向山坡。弓弩手抱起成捆箭矢,踩著泥水向高處攀爬。
虎豹騎分成兩路。
張遼與徐晃沒有打旗,只帶著親兵從林後繞行。馬蹄被濕泥吞去大半聲響,很快消失在東西兩側的山林中。
趙雲親自帶前軍登上高地。
他站在山脊最高處向北望去。
遠方塵土正在升起。
起初只是一條黃線。
很快,黃線越鋪越寬。
無數騎兵從山野盡頭湧來,皮甲、長刀、獸旗擠滿視野。
烏桓騎兵到了。
帥帳內,李遠重新倒回榻上。
方才那番話幾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氣。
典韋拿濕布替他擦著額頭,手一直在抖。
「三弟,陣已經布好了。」
「你睡一會兒。」
李遠閉著眼。
「鼓響了叫我。」
「叫你幹啥?」
「聽聽有沒有打錯。」
典韋鼻子一酸。
「你都這樣了,還管他們打沒打錯?」
李遠嘴唇動了動。
「打錯了……補假就沒了。」
帳外曹軍中軍大旗在白狼山高地升起。
緊接著,第一聲戰鼓轟然落下。
咚!
李遠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第二聲戰鼓還未響起,他的頭已經偏向一旁。
典韋手中的濕布掉在了地上。
「三弟?」
他伸手去拍李遠的臉。
榻上的人渾身滾燙,雙眼緊閉,再沒有半點反應。
而曹操這邊,第一聲戰鼓落下,白狼山南坡上的曹軍方陣同時壓低了長槍。
槍刃排成一片,前後三層,槍桿抵住盾牌縫隙。最前排的刀盾手半蹲著,盾沿貼地。
高地上,弓弩手已經分成數列。
強弩手伏在坡頂,弓手站在後方。每個人腳邊都放著兩捆箭,箭簇被油布遮住,避免沾濕。
曹仁站在中軍大旗下,手裡握著長刀,目光從左掃到右。
「第一列,盾不許抬高!」
「第二列,槍尖對準馬胸!」
「誰敢擅自出陣,軍法處置!」
命令一遍遍傳下去。
山下的烏桓騎兵越來越近。
最前方,一名烏桓將領舉起長矛,朝著山上的曹軍大聲叫罵。
「漢狗!你們不是要來取柳城嗎?怎麼縮在山上做烏龜?」
「有膽下來一戰!」
山上沒有回應。
那名烏桓將領罵得更加難聽。他連連催馬,在山腳下繞了一圈,見曹軍仍沒有動靜,便回頭向後方打出手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