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問你,什麼病!」
老軍醫撲通跪下,額頭磕在泥地上。
「回主公,李主簿高熱不退,咳血帶膿,胸中喘鳴,怕是……怕是肺癰。」
四周一下靜了。
曹操盯著軍醫。
「肺癰是什麼?」
老軍醫不敢抬頭。
「邪熱壅肺,血敗肉腐,積膿於胸。」
「若是初起,尚可用藥清熱排膿。可李主簿已經咳血,脈象又亂,怕是病邪已深。」
曹操握住劍柄的手。
「能治嗎?」
老軍醫渾身一抖。
「小人只能先以桔梗、甘草、敗醬草煎湯,再用針法泄熱。」
「能不能治好?」
曹操向前一步。
老軍醫把頭埋得更低。
「小人……小人不敢保證。」
「不敢保證?」
曹操猛地拔出木板上的長劍。
「你跟了大軍這麼多年,拿著軍中俸祿,平日裡一張口就是藥材不夠、火候不對。如今人在你眼前病成這樣,你告訴我不敢保證?」
劍鋒抬起,直指老軍醫的脖頸。
「養你何用!」
「主公!」
曹仁一把抓住曹操的手腕。
「斬了他,李遠也不會好起來。」
曹操猛地回頭,雙眼已經發紅。
「那便讓他陪葬!」
「主公,三弟還活著!」
典韋這一嗓子,比誰都大。
他跪在泥里,雙手抱著李遠,急得額頭青筋暴起。
「先救人!」
曹操胸口劇烈起伏。
劍鋒在老軍醫脖子前停了數息,終於被他摔在地上。
「滾去煎藥。」
「把軍中所有醫官都叫來。」
「李遠若少一口氣,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!」
幾名軍醫慌忙上前,把李遠抬進剛搭好的軍帳。
厚氈鋪在木板上,四周炭盆全被點燃。藥鍋架在帳外,刺鼻的苦味很快混進山中濕冷的空氣。
曹操站在榻邊,臉色非常難看。
老軍醫用細針刺入李遠胸前幾處穴位,又讓人撬開他的牙關,將煎好的藥湯一點點灌進去。
藥才入口,李遠便嗆得咳了起來。
半碗藥噴出大半。
典韋趕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。
「三弟,你別睡。」
「你看看大哥。」
李遠眼皮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大哥……」
典韋連忙湊近。
「俺在。」
「你壓我被子了。」
典韋低頭一看,自己半條胳膊全壓在被角上。
他趕緊鬆開,又哭又笑。
「還會罵人,沒事。」
「肯定沒事。」
李遠閉著眼,喘了幾口氣。
沒事個鬼。
胸口疼得像被人塞進一把鈍刀,每咳一下,那把刀便在裡面轉一圈。
冷。
渾身都冷。
可額頭又熱得發脹,連眼前的人影都在晃。
他記得自己剛穿越來時,最怕的就是生病。
東漢末年,得個傷寒都能一家一家地死。沒有抗生素,沒有氧氣,沒有拍片,更沒有什麼重症監護。
現在好了。
直接肺炎咳血。
穿越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把曹老闆從陳留那點破家底薅成了司空,把袁紹坑進墳里,把河北端進鍋里。
最後沒死在戰場上,準備死在一口痰上。
這死法太窩囊。
工傷賠償都沒來得及簽。
帳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趙雲掀簾而入,他看見榻上的李遠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到曹操面前。
「主公,前方再報。」
「蹋頓主力已經抵達白狼山以北。」
「其前鋒游騎距離我軍,不足三十里。」
曹操猛地轉身。
「三十里?」
「是。」
趙雲沉聲道:「敵軍游騎數量越來越多。我軍斥候已與對方交手三次。」
「蹋頓應該已經發現盧龍道中有兵馬活動,只是不清楚我軍具體人數。」
帳外很快傳來號角聲。
張遼、徐晃、夏侯淵等人陸續趕到帳外。曹軍此刻半數兵馬剛出山道,後軍還在轉運糧草,重甲和弩車更有不少落在後面。
偏偏烏桓十萬騎兵,已經到了三十里外。
夏侯淵一進帳便道:「主公,不能再等。」
「應立刻集結騎兵,趁蹋頓陣形未穩,主動衝殺。」
張遼眉頭緊鎖。
「我軍剛出山口,馬匹疲憊,士卒也未列陣。」
「此時衝出去,前後不能接應。」
「那也不能等敵軍壓過來。」
夏侯淵指向帳外。
「山口狹窄,幾萬兵馬擠在一起。蹋頓若以騎兵堵住前方,再派人繞到側後,咱們連展開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曹仁看著剛剛送來的簡圖。
「白狼山南側有一片緩坡。」
「可先讓步卒占住山腳,騎兵在前掩護,後軍加速出山。」
程昱搖頭。
「山腳地勢太低。」
「烏桓騎兵一旦從北面衝來,步卒來不及結陣。前陣一破,後面剛出山的人馬全會被堵死。」
曹洪也沖了進來。
「糧草不能丟。」
「後軍還有三成糧車沒出來。」
夏侯淵怒道: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只看糧?」
「沒糧吃什麼?」
曹洪瞪著眼睛。
「十萬烏桓兵圍上來,你是準備一邊打仗一邊啃馬鞍?」
帳中吵成一片。
有人主張騎兵先攻。
有人主張原地結陣。
還有人提議先退回盧龍道,依靠狹窄山勢抵擋烏桓騎兵。
曹操走到帳門前,看著外面混亂的營地。
士卒正在匆忙披甲。
戰馬被從泥濘的山道里牽出,擁堵在幾條狹窄的山溝中。運糧車還在向外走,木輪聲、馬嘶聲、傳令聲混在一起。
這時候若烏桓騎兵漫山遍野壓過來,後果不堪設想。
曹操忽然回頭。
榻上的李遠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被高熱燒得發紅,卻正死死盯著趙雲帶來的簡圖。
曹操快步走過去。
「你醒了?」
李遠沒有回答,只伸出手。
「圖。」
曹操一把按住他的胳膊。
「你躺著。」
「圖給我。」
李遠的聲音很啞,卻沒有退讓。
曹操咬了咬牙,把那張畫著白狼山附近地形的絹圖遞過去。
李遠撐著榻坐起來。
剛一動,他胸口便是一陣悶痛,喉嚨里又湧上腥味。
典韋趕緊扶住他。
「三弟,別起來。」
「躺著也能說。」
「躺著看不清。」
李遠抹去嘴角的血,把絹圖鋪在被子上。
白狼山並不是一座孤峰。
主峰以南還有幾條起伏的山脊,東側是密林,西側地勢較緩。曹軍現在所在的盧龍道出口,正對著南面山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