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不能讓所有人一起擠過去。」
李遠在木板上畫了幾道。
「前軍、中軍、後軍錯開半日。每過一處水源,必須留下標記,寫清水量和下一處水源有多遠。」
「山民不要全放在前面。」
「每一千人配兩名嚮導,走散了也能找到路。」
田疇點頭記下。
李遠又道:「熟悉附近村寨和獵道的人,還有多少?」
「百餘人。」
「全用上。」
「願帶路的,每人先給五千錢。平安走出盧龍道,再加一萬。」
曹洪正在不遠處指揮搬糧,聽見這話猛地轉身。
「一萬五千錢?」
「百餘人便是一百多萬錢!」
李遠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那一車豆料都值五萬錢。」
「走錯一條路,丟的可不止二十車豆料。」
曹洪張了張嘴,竟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李遠接著補了一句。
「錢從主公帳上出。」
曹洪瞬間平靜。
「那沒事了。」
曹操的臉黑了一層。
一天過去,第一處窄路終於被清開。
那塊埋在地下的大石被十幾根木槓一點點撬起,滾進山溝。塌陷的路面填入碎石和樹枝,上面又鋪了一層厚土。
拆開的糧車被士卒們抬過窄路,重新裝好木輪。
車軸落下時,四周響起一陣歡呼。
曹洪親自推著車走了幾步。
木輪碾過新鋪的路,雖然顛簸,卻沒有再陷下去。
他用力拍了拍車轅:「能走!」
「後面的都拆!」
「誰敢說扔車,我先把誰扔下山!」
夏侯淵騎馬從旁邊經過,冷哼一聲。
「方才還怕耗糧,現在不怕了?」
「現在耗的是糧。」
曹洪抬頭看他。
「殺馬耗的是錢。」
夏侯淵懶得再問這兩樣東西到底有什麼區別。
入夜前,山口的糧草營寨也立了起來。
兩層木牆緊貼山勢,外側堆石,內側挖溝。糧袋全部架在木板上,最上方蓋著油布和茅草。營中還留了幾十輛車,隨時可以沿修好的道路繼續轉運。
曹操站在高處看了一會兒。
前方不斷傳來斧鑿之聲,後方糧營火把連成一片。
幾萬大軍不再堵在一條爛路上乾等。
有人開路,有人運糧,有人守營,各處像被同一根繩子牽住,緩慢卻穩當地向前挪動。
李遠坐在一塊木板上,身上裹著被子,手裡還捧著一碗熱水。
曹操走過去。
「今日走了二十里。」
「照這樣下去,何時能出山?」
李遠聲音沙啞。
「看路,也看天。」
「主公若嫌慢,可以長雙翅膀飛過去。」
曹操低頭看著他。
「軍醫呢?」
「被我趕走了。」
「為何?」
「他只會讓我喝藥。」
李遠舉起旁邊空碗。
「喝完還是咳,說明這錢花得很冤。」
曹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滾燙。
李遠整個人頓時僵住,抬頭看他。
「主公。」
「你摸就摸,別趁我病了打我。」
曹操收回手,臉色難看。
「繼續讓軍醫看。」
「行軍之事交給田疇和程昱。你回帳中躺著。」
李遠正要反駁,山道前方忽然響起急促馬蹄聲。
三名哨騎從黑暗裡衝來。
「急報!」
「前方發現烏桓騎兵!」
曹操神色一沉。
「多少人?」
「最先撞見的是一隊游騎,約有三十餘人。」
騎士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。
「我等按李主簿的吩咐,沒有纏鬥,只射殺兩人,抓到一個活口。」
「審問之後得知,蹋頓已率各部主力離開柳城。」
「兵馬號稱十萬,正向白狼山方向集結!」
四周的歡呼聲消失了。
張遼、趙雲、徐晃等人很快圍到輿圖旁。
白狼山,正擋在盧龍道通往柳城的方向上。
若曹軍繼續前進,雙方極可能在山外撞個正著。
曹操立即問道:「還有多遠?」
「敵軍游騎說,蹋頓昨日才動身。」
哨騎喘了兩口氣。
「按烏桓騎兵的速度,最快兩日便會抵達白狼山附近。」
兩日。
曹軍此刻還在山道里。
重甲沒有全部跟上,輜重也分散在後方。若在平地突然撞見十萬烏桓騎兵,前軍很可能連完整陣形都擺不出來。
夏侯淵握住刀柄。
「必須加速。」
「全軍扔下多餘物資,明日之前搶出山口!」
李遠撐著木板站起身。
「不行。」
夏侯淵猛地轉頭。
「又不行?」
「蹋頓主力來了。再慢下去,等著他堵住山口嗎?」
「越是這時候,越不能亂。」
李遠走到輿圖前,手指剛落向白狼山,胸口猛地抽痛。
那股痛來得毫無預兆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肺里狠狠擰了一下。
他彎下腰,劇烈咳嗽起來。
一聲比一聲重。
典韋慌忙扶住他的肩膀。
「三弟!」
「軍醫!」
李遠抬手想讓眾人安靜,喉嚨里卻猛地湧上一股腥甜。
下一刻,一口鮮血咳在了輿圖上。
暗紅色的血沿著白狼山三個字慢慢洇開。
曹操的手停在半空。
典韋低頭看著李遠衣襟上的血,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乾淨。
典韋扶住李遠,手掌碰到他的後背,隔著兩層衣裳都感覺燙。
「三弟!」
李遠張了張嘴,想說沒事。
可胸口那團東西像是徹底堵死了氣管。他剛吸進半口氣,便又彎下腰,咳得肩膀發顫。
第二口血沒咳出來。
只有一團帶著腥味的濃痰落在地上,裡面夾著暗紅血絲。
曹操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軍醫!」
聲音在山谷里響起。
遠處正在搬運木料的士卒全都停了一下。兩名軍醫提著藥箱衝過來。
為首的老軍醫跪到李遠身旁,手指剛搭上手腕,便被那滾燙的皮膚驚得縮了一下。
「愣著做什麼?」
曹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「看!」
老軍醫臉色發白,趕緊重新按住李遠的脈。
李遠的脈搏又快又亂。
老軍醫先翻開他的眼皮,又讓人扶住下巴,看舌苔,聽呼吸。最後,他顫著手接過那團帶血的濃痰,湊近聞了一下。
腥臭味撲面而來。
老軍醫的臉徹底白了。
曹操看見他的神色,心裡猛地一沉。
「什麼病?」
老軍醫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
曹操拔劍出鞘。
劍鋒擦著老軍醫的耳朵,釘進旁邊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