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被濕漉漉的樹木遮住,看不見盡頭。頭頂烏雲沒有散,只是暫時停雨。風從山溝里灌過來,帶著刺骨的濕冷。
程昱沉聲道:「不能再帶車。」
「糧草裝馬,士卒輕裝。重甲、營帳和無用器具全部留下。」
徐晃也點頭。
「若只帶騎兵和精銳步卒,行軍能快數倍。」
曹操沒有立刻下令。
不是捨不得車,是捨不得車上的糧。
這條山路,他們從未走過。前面還有多遠,誰都不清楚。現在把糧車扔了,便等於把整支大軍的命,全壓在每個人背上的幾袋乾糧里。
曹操正要問田疇,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。
典韋牽著馬走來,馬背上的李遠裹著兩層厚披風,臉色卻比昨夜更差。
額頭髮熱,嘴唇發白。
那副模樣,看得曹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「誰讓你過來的?」
李遠伏在馬背上緩了一會兒。
「路堵成這樣,我不過來,等著你們把馬全煮了?」
曹洪立刻抬頭。
「你聽見了?」
「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你喊馬值多少錢。」
李遠掃過卡住的糧車,又看向前方被碎石堵住的道路。
「誰提的殺馬?」
夏侯淵抱著胳膊。
「我。」
「糧車過不去,馬也未必能走。殺掉一批,可以減少草料,還能補充軍糧。」
李遠點了點頭。
「想得挺周到。」
夏侯淵臉色稍緩。
下一刻,李遠繼續道:「就是死得也挺周到。」
夏侯淵臉又黑了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你把糧車扔了,把馬殺了,把重甲也留下,然後一群人背著十幾日乾糧往前走。」
李遠抬手指向山路。
「萬一十幾日走不出去呢?」
「吃樹皮?」
「還是把曹洪也殺了?他肉多,夠你們吃兩頓。」
曹洪先是一愣,隨後大怒。
「憑什麼先殺我?」
「因為你值錢。」
「放屁!」
「你自己天天說。」
曹操被吵得額角發緊。
「都閉嘴。」
他看向李遠。
「你病成這樣,若只為過來罵人,現在便回去躺著。」
「我也想躺。」
李遠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。
「可你們正在拆我的退路。」
這句話落下,四周安靜了些。
李遠翻身下馬。
腳剛沾地,他身子便晃了一下。
典韋趕緊扶住。
「三弟,軍醫說你得臥床。」
「這地方連床都沒有,臥什麼?」
李遠甩開典韋的手,走到卡死的糧車前。
他用腳踩了踩地面,又抬頭看了一眼山壁。
「車過不去,就修路。」
夏侯淵皺眉。
「這是荒山,不是許都官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前面塌方不止一處。」
「那就修不止一處。」
「幾萬大軍都在等,哪有時間慢慢開山?」
李遠轉頭看向他。
「所以你準備省下修路的兩日,花十日餓死在山裡?」
夏侯淵被堵得半天沒說出話。
李遠捂嘴咳了幾聲,等胸口那股悶痛退下去,才指向道路兩旁。
「軍中又不是沒有人。」
「挑五千名體壯步卒,分成數隊。前面砍樹清石,中間拓寬道路,後面鋪木填坑。」
「崖邊不好走,就在山壁打孔,插入木樁,搭一段棧道。」
「糧車也別整輛硬推。車輪、車軸、木架全部拆開,過了窄路再裝。」
曹洪一聽,立刻來了精神。
「能保住糧?」
「能保住大半。」
「那就修。」
曹洪轉頭衝著夏侯淵冷笑。
「聽見沒有?修路。」
夏侯淵看著他。
「方才是誰說每停一刻都要耗糧?」
曹洪面不改色。
「修路耗的是今日的糧。」
「扔糧車耗的是我的命。」
李遠懶得理這兩個活寶。
他走到輿圖旁,將幾枚木塊分開。
「糧草也不能全堆在一處。」
「前軍只帶十日口糧,挑輕便的乾糧和豆料。中軍帶一半輜重,跟著修好的路走。」
「其餘糧草留在山口。」
曹操目光微動。
「留下?」
「對。」
李遠點住盧龍道入口。
「依山建營,砍木為牆,堆石設障。留兩千人守住糧草,再挖排水溝,搭高台,糧袋一律離地,不許沾潮。」
「這不是普通營寨。」
「這是咱們的後備糧倉。」
「往前走得順,糧草便沿著修好的路分批送上來。」
「若前方真過不去,全軍也有地方退,有糧可吃。」
曹操看著地圖。
這條被眾人視作累贅的山道,一旦按李遠所說修整,便不再只是進軍路線。
還是退路。
大軍每向前走一步,後方的糧便跟進一步。即使前鋒遇敵,也不至於被困死在山中。
曹操不再猶豫。
「曹洪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帶五千步卒開路。軍中鐵鍬、斧頭、木槓全部歸你調配。」
曹洪臉上的興奮僵住。
「我?」
「你不是不願扔糧嗎?」
「想保糧,便去修路。」
曹洪看著滿地泥石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換不久的靴子。
「主公,末將其實可以負責監督糧草。」
曹操冷冷看著他。
「你也可以負責被埋進路里。」
曹洪不說話了。
他轉過身,抬腳踹在卡住的車輪上。
「都愣著做什麼?」
「抄傢伙,修路!」
五千名步卒很快被分派下去。
斧頭落在枯木上,悶響接連不斷。鐵鍬鏟開爛泥,木槓撬動大石。粗壯樹幹被砍成滾木,墊到糧車下方。
曹洪嘴上罵得最凶,干起活來卻沒有躲。
他脫下外袍,親自帶人卸掉第一輛輜重車的木輪。看見有人搬糧袋時手腳太重,他立刻衝上去托住袋底。
「輕點!這裡面是粟,不是石頭!」
「破一個口子,我從你飯里一粒粒扣回來!」
士卒們被罵得直咧嘴,動作卻確實快了不少。
田疇帶著十幾名山民從前方趕回。
他的褲腿被荊棘撕開數道口子,腳上全是泥。
「李主簿。」
「前方舊道雖毀,卻還能辨認。」
「翻過兩座山後,有一條乾涸河谷可供大軍通過。只是河谷入口被滾石堵住,至少要半日才能清開。」
李遠問道:「附近有水嗎?」
「山腰有泉。」
「能供多少人?」
田疇想了想。
「若挖池蓄水,足夠萬人一日之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