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王,前軍已經擠滿了,再壓上去,自己人會撞在一起。」
蹋頓抬手便是一鞭。
「我讓你壓上去!」
那名首領不敢再勸,只能轉身傳令。
更多騎兵開始向山坡推進。
這一刻,白狼山南坡變成了一台絞肉機。
烏桓人不斷往裡填,曹軍不斷放箭。
半山腰的屍體越堆越高,後來的騎兵踩著屍體向前,卻連曹軍第一道盾牆都摸不到。
帥帳里,典韋跪在榻邊,濕布剛換了一塊,便被李遠額頭上的高熱烘得發乾。
李遠昏迷不醒,呼吸又快又重。每隔片刻,他喉嚨里便發出一陣喘鳴,嘴唇乾裂,臉色非常紅。
典韋端著水碗,手指一直在抖。
「軍醫,再看看。」
老軍醫擦著汗。「不能再灌藥了,主簿昏得太深,強灌容易嗆進肺里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老軍醫不敢回答。
典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,將人提離地面。
「俺問你怎麼辦!」
「典將軍!」軍醫臉色發白,「眼下只能降溫,保住氣息,等主簿自己熬過去!」
典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他想砍人。
可李遠先前說過,軍醫不能隨便砍。砍了一個,剩下的人只會更怕,手也會更抖。
這個道理他聽懂了。
所以他只能把軍醫放下來,轉身繼續替李遠擦汗。
帳外,一名傳令兵衝到曹操身邊。
「主公!敵軍已經壓到半山腰!」
曹操看向山上。
曹仁的大旗仍在,方陣卻已經被撞得向後退了兩丈。
曹洪帶著人抱箭上坡,嘴裡還在罵那些走得慢的士卒。
「主公。」程昱沉聲道,「再不動兩翼,前陣恐怕撐不住。」
曹操沒有回答。
他在等,等烏桓人再往前擠。等蹋頓把所有能壓上的騎兵都壓上,等這張網收緊到無法轉身。
山坡上,曹仁被一柄骨矛擦過臉頰,血立刻流了下來。他抬手抹去,望著面前越來越多的烏桓騎兵,忽然看見了半山腰那片擁堵的人馬。
烏桓的前軍沖不上來,後軍卻還在往前推。
他們已經沒有退路,曹仁抬起長刀,朝兩側山林看了一眼。
林中沒有動靜,還沒到時候。
他咬牙頂住盾牌撞來的力道,大喝一聲。
「兒郎們!今日守不住高地,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山里!」
「想活命的,跟我把槍立穩!」
前排槍兵齊聲怒吼。
「殺!」
方陣再次向前壓出半步。
烏桓騎兵的衝鋒被硬生生擋住。
就在這時,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。
蹋頓的王旗向前移動。
他終於親自帶著中軍壓了上來。
黑色王旗穿過混亂的騎兵陣列,越來越靠近白狼山。蹋頓身邊的護衛全是部落中最精銳的勇士,披著厚重皮甲,手裡握著長矛和彎刀。
他已經看出曹軍快撐不住了。
只要他親自壓上,便能一鼓作氣衝破高地。
「漢狗!」蹋頓在山下怒吼,「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!」
王旗一動,周圍烏桓騎兵頓時士氣大振。
他們踩著屍體,再一次向上衝鋒。
這一次,連曹軍方陣都開始震動。
曹仁向後退了半步。
不是他要退。
是腳下的泥被鮮血浸透,已經站不穩了。
曹操終於抬起手。
「傳令。」
趙雲、程昱同時看向他。
曹操盯著山下那面黑色王旗。
「中軍旗,向前。」
令旗揮動。
高地上的曹軍大旗向前壓去。
曹仁看見旗令,猛然抬刀。
「全軍,推!」
盾牌齊齊撞出。
長槍從縫隙中再次刺出,曹軍方陣竟然迎著烏桓騎兵向下壓了一段。
山林深處,張遼看著半山腰擁成一團的烏桓騎兵,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黑色王旗。
一名騎士低聲問道:「將軍,是否出擊?」
張遼握緊長刀。
「再等。」
西側山林里,徐晃也看見了蹋頓的王旗。
他抬手壓住躁動的戰馬,沉聲道:「都別動。」
「李主簿說過,烏桓人擠得越滿,咱們殺起來越省力。」
山坡上,曹仁的方陣已經退無可退。
烏桓騎兵衝到十步之外,彎刀幾乎要砍上盾牌。高地上的弓弩手射完最後一輪箭,正在後方重新取箭。
曹操的手指落下。
「現在。」
兩面令旗,同時從東西兩側山林中升起。
下一刻,東側林地響起了馬蹄聲。
張遼率一千五百虎豹騎衝出密林,直奔烏桓左翼。
西側山後,徐晃同樣帶騎殺出。
兩支精騎一左一右,像兩扇突然合攏的鐵門,狠狠拍進了烏桓擁擠的中軍。
烏桓騎兵根本來不及轉身。
前面的人被曹軍方陣頂住,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推,左右兩側卻同時遭到虎豹騎衝擊。馬匹互相撞翻,騎士被擠下馬背,剛爬起來便被鐵蹄踩進泥里。
張遼一馬當先,長刀劈開一名烏桓首領的肩甲。
「虎豹騎,隨我殺王旗!」
徐晃從另一側撞入,鐵斧橫掃,三名騎士連人帶馬翻倒。
「斬首!」
烏桓中軍徹底亂了。
蹋頓終於意識到自己中了埋伏。
他想調頭,可身後全是自家騎兵。想向兩側突圍,張遼和徐晃的騎兵已經封死了通路。山上曹軍方陣還在不斷向下壓,弓弩手重新抬起手臂,箭矢從高處穿入亂軍。
黑色王旗開始搖晃。
蹋頓怒吼著砍翻一名擋路的部下,帶著親衛向西側衝去。
徐晃看見了他。
「蹋頓在那裡!」
喊聲傳遍戰場。
張遼猛地抬頭,策馬穿過兩具倒下的戰馬,朝王旗殺去。
蹋頓的親衛迎面衝來。
第一人被張遼一刀斬斷手臂。
第二人舉矛刺來,張遼側身避過,反手一刀砍斷矛杆,刀鋒順勢划過那人的喉嚨。
第三人剛要抬弓,便被旁邊的虎豹騎撞下馬背。
兩軍在亂成一片的山坡上交錯而過。
蹋頓看見張遼逼近,揮刀迎上。
兩柄長刀猛然相撞。
蹋頓手臂發麻,張遼卻沒有半分停頓,第二刀緊接著劈來。
蹋頓橫刀格擋,胯下戰馬被旁邊衝撞的騎兵驚得偏開。就在他重心不穩的瞬間,張遼一腳踏住馬鐙,借力起身。
刀光從蹋頓肩側斜斬而下。
皮甲裂開,鮮血噴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