蹋頓慘叫一聲,身體向後仰倒。
張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長刀迴旋,精準斬過脖頸。
一顆戴著金環的頭顱飛起,滾落在泥水裡。
黑色王旗轟然倒下。
「蹋頓已死!」
「烏桓王死了!」
曹軍的吼聲從高地傳遍山野。
烏桓騎兵回頭看見那顆首級,先是呆住,隨後像被抽掉了骨頭,徹底崩潰。
有人丟下彎刀逃跑。
有人跪地求降。
更多人被擁擠的同伴撞倒,踩死在自己人的馬蹄之下。
曹仁大喝:「全軍下山!」
方陣向前推進,長槍刺落一個個失去戰意的騎士。張遼和徐晃分頭追殺,將烏桓中軍切成數段。趙雲帶騎兵堵住北面退路,逼得大批烏桓人向山谷里逃竄。
不到半個時辰,黑壓壓的烏桓大軍便從進攻變成了潰逃。
遠處的草原上,逃兵丟盔棄甲,戰馬沒了主人,成群地在戰場上亂跑。
曹操站在高地上,望著那面倒下的黑旗,胸口壓了許久的氣終於沖了出來。
「勝了。」
程昱看著山下的戰果,低聲道:「這一戰,烏桓主力已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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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詡補了一句:「蹋頓死,諸部無人統合。餘下各部若想活命,只有投降一條路。」
曹操沒有聽見後半句,他轉身便朝帥帳奔去。
這場仗贏得太快,也贏得太狠。李遠畫下的高地、方陣、兩翼伏擊,一處都沒有錯。曹操此刻最想做的不是看俘虜,也不是聽眾將報功。
他想親口告訴那個混帳。
告訴他,蹋頓死了,這次沒有打錯。他那張破嘴又救了所有人。
曹操掀開帳簾。
典韋正跪在榻前,手裡捧著一盆冷水。老軍醫站在旁邊,臉色慘白。
榻上的李遠沒有動。
他的臉燒得通紅,嘴唇卻已經失了血色。喘息聲一陣接著一陣,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慢。典韋把濕布覆上他的額頭,剛放下去,水便被熱氣烘得發溫。
曹操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。
「戰報。」
典韋沒有回頭。
「俺知道了。」
「蹋頓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烏桓呢?」
「敗了。」
曹操走到榻邊,聲音發緊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跪在這裡?」
典韋低著頭,肩膀緩慢地抖了一下。
「因為三弟還沒醒。」
曹操看向李遠。
那個平日裡一聽見打仗就想算假期,見到軍報便先找地方躲,連曹洪多吃半碗肉都要罵上半天的混帳,此刻卻安靜睡著。
帳外傳來震天的歡呼。
「曹軍大勝!」
「蹋頓授首!」
「烏桓降了!」
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曹操卻只聽見榻上那道越來越微弱的呼吸。
老軍醫終於跪了下來。
「主公,李主簿高熱已過十日,肺癰化膿入里,藥石難進。若今夜不能退熱,只怕……」
曹操猛地轉頭。
「只怕什麼?」
老軍醫咽了口唾沫。
「只怕撐不過十日。」
曹操盯著他,手掌按上了劍柄。
帳外,捷報的鼓聲再次響起。
帳內,李遠忽然咳了一聲。
典韋立刻俯身抱住他的肩膀。
「三弟?」
李遠的眼皮動了動,卻沒有睜開。下一刻,他唇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,順著下巴滴在被褥上。
曹操伸手接住那滴血。
滾燙。
他低頭看著掌心,許久沒有說話。
山下,張遼帶著蹋頓首級回營。
山上,曹軍將士舉刀歡呼。
而帥帳之中,典韋跪在榻前,終於忍不住低下頭髮出了哭聲。
白狼山的歡呼聲持續了很久。
投降的烏桓人被一隊隊押下山,兵器堆在空地上,彎刀、骨矛、短弓鋪了一地。戰馬受驚嘶鳴,俘虜們擠在泥水裡,臉上還殘留著敗軍的驚懼。
曹操沒有心情去看那些繳獲。
他站在帥帳里,榻上的李遠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每隔一會兒,喉嚨里便傳出一陣喘聲。
典韋跪在榻邊,眼睛通紅。他不敢再哭出聲,生怕驚擾了李遠。
手一直在發抖,手裡的濕布換了一條又一條,落在李遠額頭上,沒過多久便被熱氣烘得發溫。
曹操盯著榻上那張臉,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。
打贏了。
用李遠的法子,曹軍以極小的代價擊潰烏桓主力,斬殺蹋頓,俘虜無數。
這一戰之後,北方最大的威脅已經被打斷了脊樑。
可那個最該聽見捷報的人,卻連眼睛都睜不開。
「主公。」
程昱掀簾進帳。
「烏桓各部正在繳械,張遼已經控制住蹋頓的親衛。趙雲帶人封住了北面山口,逃散的騎兵暫時無法重新聚攏。」
曹操沒有回頭。
「傷亡如何?」
「前陣死傷兩千餘人,虎豹騎折損不足百騎。另有大批烏桓人跪地請降。」
程昱頓了頓,繼續說道:
「此戰大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們都知道。」
程昱看了一眼榻上的李遠,沒再說話。
帳外又有腳步聲傳來。
賈詡、曹仁、張遼、徐晃先後入帳。
張遼見到李遠的模樣,神色也沉了下去。
「主公,蹋頓已死。袁尚、袁熙的殘部向遼東方向逃竄,沿途有烏桓部落跟隨。」
曹操轉過身。
「還能追多遠?」
張遼答道:
「我軍騎兵剛經過盧龍道,戰馬疲憊,弓弩損耗也不小。若現在追擊,最多追出百里。」
「百里夠不夠?」
夏侯淵大步走進來,臉上帶著殺意。
「袁家兩個小畜生就在前面。蹋頓已死,烏桓人群龍無首,正是斬草除根的時候。只要追上去,把袁尚、袁熙一併砍了,河北才算真正安穩。」
徐晃也抱拳道:
「末將願領騎兵追擊。」
「不能追。」
榻上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來。
典韋猛地低頭。
李遠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燒得發紅,眼神卻還算清醒。他的嘴唇乾裂,剛說完三個字,便捂著胸口咳了起來。
典韋連忙扶住他的肩膀。
「慢點,慢點說。」
李遠咳了好一陣,喉嚨裡帶出濃重的腥味。曹操快步走到榻前,伸手按住他的手臂。
「醒了就躺著。」
「我倒是想躺。」
李遠喘著氣,看向帳中眾人。
「可你們一群人圍在這裡,吵得跟菜市場一樣。誰要是再喊一聲追擊,我就起來給他講講什麼叫後勤。」
夏侯淵臉色一沉。
「袁尚、袁熙就在百里之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不讓追?」
「因為你們不是去追人,是去接著送命。」
夏侯淵握住刀柄。
「烏桓已敗,蹋頓已死,哪裡來的送命?」
李遠抬手,指向帳外。
「你自己出去看看。」